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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財科院李成威:赤字貨幣化限於抗疫特別國債,必要可行

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院長劉尚希近日建議,採取赤字貨幣化來使財政政策真正發力以穩經濟,這引發市場熱議,贊成者有,反對者更不少。

2020-05-16 03:05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院長劉尚希近日建議,採取赤字貨幣化來使財政政策真正發力以穩經濟,這引發市場熱議,贊成者有,反對者更不少。

在新冠肺炎疫情對經濟社會造成前所未有衝擊大背景下,中央要求積極財政政策更加積極有力,穩健的貨幣政策更加靈活適度。在疫情特殊時期,財政赤字貨幣化是否可行?

對此,第一財經記者專訪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李成威研究員。他表示,劉尚希談及財政赤字貨幣化,僅限於央行在一級市場直接購買抗疫特別國債。因為當前貨幣政策再寬鬆,央行「水庫」放水再多,也難全部流到實體企業「田間地頭」,而實行赤字貨幣化,實際上是通過財政政策管道將「水庫」的水直接引到企業和居民,避免「水」在商業銀行、金融體系滯留,以快速緩解疫情當下中小微企業生存和居民就業問題。

針對反駁赤字貨幣化的一些觀點,比如赤字貨幣化會引發惡性通脹,違反現有法律,李成威也談了自己看法。

特殊時期應當有非常之舉

第一財經:財政赤字貨幣化由劉院長率先提出,一向強調防範公共風險的他為何在當前提出這一略顯激進的觀點?

李成威:其實這個觀點並非激進,應該是劉院長深思熟慮的結果。4月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在「六穩」的基礎上做好「六保」。「六保」的提出體現了宏觀政策從傳統的需求管理轉向風險管理的新框架,這是適應當前和未來高風險發展軌道的基本要求。風險管理不是短期的舉措,而是長期的方向。

疫情的衝擊,使得經濟社會發展的條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和公共風險,疫情防控進入常態化,經濟風險管理也將進入常態化,這既是形勢所迫,也是理念革新。在風險管理框架下,財政政策、貨幣政策等宏觀政策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協同起來對衝風險、隔離風險、平衡風險。

我理解劉院長之所以要提赤字貨幣化,更多的是思考如何使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更好地協同發揮作用。在當前和未來一段時間內,形勢異常嚴峻,衝擊前所未有。只靠財政政策或只靠貨幣政策單打獨鬥,或者兩者你搞你的,我搞我的,缺乏整體觀、鐵路警察各管一段,是無法起到風險對沖的作用的。甚至有可能會進一步擴大風險,這樣的教訓在以往也是經常上演的。

這一點在疫情之初劉院長的言論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當時劉院長更多地強調政策之間的協同。但之所以最近強調赤字貨幣化,我理解應該是劉院長思考和論證了多種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協同的路徑,發現其他路徑走不通或者效率低,而形勢所逼又不得不想辦法將兩者之間打通,於是就提出了赤字貨幣化的主張。我覺得討論這個問題,絕對不能離開這個背景。

赤字貨幣化僅限於特別國債

第一財經:這次爭論中,一些學者討論赤字貨幣化時概念似乎並不一致。那麼劉院長提的赤字貨幣化具體指的是什麼?

李成威:劉院長在4月27日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與中國財富50人論壇聯合舉辦的專題會議上,明確提到,這次的特別國債,如果由央行直接購買,不但可以避免國債向市場發行產生的擠出效應,而且可以產生和央行擴大貨幣供應不同的效果。

所以我理解,至少在目前,劉院長講的赤字貨幣化問題,針對的是4月17日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的「抗疫」特別國債,即央行在一級市場直接購買抗疫特別國債,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舉措。

我們討論問題還是要基於當前面臨的風險、挑戰和形勢。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從疫情出現以來,就一直通過網上問卷調研和召開視頻座談會等方式,了解宏觀經濟形勢、地方財政運行和微觀企業運行狀況,同時密切關注國際形勢的變化,發現當前和未來面臨的最大的風險是中小微企業生存問題和居民就業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對經濟和社會都是巨大的風險挑戰。

我認為,中央之所以發行抗疫特別國債,是有此考慮的。但特別國債規模到底多大,錢從何來,目前並未明確。所以,我理解劉院長所指的赤字貨幣化,應該主要針對的是當前的特別國債。

赤字貨幣化支持企業居民紓困

第一財經:不少學者認為當前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空間充足,沒必要搞赤字貨幣化。為何針對特別國債要搞赤字貨幣化?

李成威:這其實是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協同的問題。

首先,是央行直接「放水」效果不佳。從疫情以來,央行有多輪貨幣擴張行為,據4月份的一份統計,貨幣投放很多,M1、M2增長很快,但企業經營困境並沒有明顯緩解。

從大銀行的數據看,工行同業今年上升了1.1萬億元,餘額為1.6萬億元,其中6500億元是4月增加的。建行同業上升9600億元,其中6000億元是4月增加的。農業銀行上升5100億元,幾乎90%(4990億元)是4月增加的。

大銀行同業大幅度上升,中小銀行也不缺錢,說明市場流動性相當充裕。但公司存款在急劇下降,說明企業非常困難。這只能說明貨幣政策再寬鬆,資金也難以全部流到實體企業。央行「水庫」的水放得再多,也難都流到企業和居民的「田間地頭」。

在這種背景下,實行赤字貨幣化,實際上是通過財政政策管道將「水庫」的水直接引到企業和居民,避免「水」在商業銀行、金融體系滯留。當前「有錢的沒地方花,想花錢的找不到錢」的問題非常突出,也說明現在的政策機制有問題。財政政策、貨幣政策等單打獨鬥效果大打折扣。

要應對當前疫情「前所未有」的衝擊,很多專家提出,特別國債如果只搞個幾千億,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就比如,1998年九江長江決堤,有人往裡扔下一輛汽車,結果只泛起一個小浪花。所以小打小鬧的政策是不管用的,必須要有一攬子的政策措施,需要一個「核武器」式的政策有足夠「威力」作用,才能把當前和未來的風險「嚇跑」,才能迅速穩定預期、穩定經濟。

其實劉院長講的一攬子政策指的是政府的一個承諾方案,就是說要儘快把整個「盤子」端出來,讓大家心裡踏實。至於特別國債最後實際是多大規模,還要看風險變化情況。往往是,有這樣的預期,市場形勢就自發得變好了,最後端出來的「盤子」也不一定都用上。美聯儲無限量QE實際上用的就是這一策略。這個大「盤子」如何端出來?恐怕只有赤字貨幣化這一條路可走。

如果按一些專家所說,這個一攬子政策如果都由市場來購買,其擠出效應可想而知。政府多花一塊錢,就等於市場少花一塊錢。而且,赤字規模也要翻著個往上漲。權衡一下,哪個更好?

不擔心通脹,修法穩經濟

第一財經:市場擔心赤字貨幣化會引發惡性通脹,你怎麼看?

李成威:我想這一點,劉院長的觀點中已經很明確。我簡單歸納一下。

劉院長提出的一個基本判斷是,貨幣是非同質的,而且貨幣不只是用做交易的支付手段。既然是非同質的,僅看流通中的貨幣數量,並不能得出通貨膨脹的結論。通俗地說,市場中的每一塊錢其價值並不相等,每一塊錢的價值取決於其狀態。所以不能只看數量,而要看狀態。

貨幣狀態並非貨幣現象,而是實體經濟現象,通俗地說,水流不流不是水本身的問題,而是溝渠是否暢通的問題。經濟收縮期,貨幣流動性降低,是因為在貨幣存量不變的情況下貨幣狀態發生了改變。從當前已開發國家的經驗和我國的現實來看,不應擔心赤字貨幣化會引發通貨膨脹。

第一財經:改革開放以後一段時間財政困難,央行先後允許以透支和借款方式來彌補赤字,引發通脹。因此1995年中國人民銀行法明確央行不得直接認購、包銷國債,因此不少學者認為赤字貨幣化違法,不應推出,你怎麼看這一觀點?

李成威:上世紀90年代人民銀行法禁止赤字貨幣化,當時的條件是經濟過熱,貨幣狀態就像沸水一樣,在這種情況下赤字貨幣化導致通貨膨脹是必然現象,所以當時要立法禁止赤字貨幣化,這是根據當時的條件出台的法律。

但現在,貨幣狀態相對處於凝固狀態,赤字貨幣化導致通貨膨脹的前提已經不存在了,再強調不能赤字貨幣化已經不合時宜了。

所謂違反紀律和違法這頂帽子和「罪行」,實際是拿著1995年的「緊箍咒」來駁斥「赤字貨幣化」。當時的立法是解決當時的問題。為了國家安全和經濟社會穩定,法律是可以修改的。

財政花錢理念需轉變

第一財經:有學者認同疫情特殊時期央行可以在一級市場上適度購買國債,但必須設計好赤字貨幣化機制和方案,比如財政能否把這筆錢用好?

李成威:這是另一個問題,但也與赤字貨幣化有一定關係。實際上是怎麼用好這筆錢的問題,這確實涉及到財政理念轉變的問題。

過去財政的錢,更多地用於支持「物」的發展。在短缺的情況下,這種用於「物」的發展效果明顯,但隨著短缺問題的基本解決,經濟和社會發展矛盾發生了變化,再強調「物」的發展就會出現效率下降、資金浪費等問題。

所以,這次特別國債,財科院和劉院長的觀點是一直強調要用於「人」的發展,聚焦人力資本投入做文章。財政政策要立足於「人」的發展,把短期救助措施與中長期高質量發展的人力資本積累集合起來。

根據某單位調研情況估算,短期處於失業狀態超過總勞動力數量的10%,接近8000萬人,還有接近1億的亞就業人口。上述失業和亞就業人口,製造業約占1/4,服務業約占3/4,其中批發和零售業、住宿、餐飲業、旅遊業、美容和線下教育行業是失業問題的重災區。

失業問題涉及到社會政策,在國內外疫情衝擊疊加之下,大量的人處於無工作狀態,要對失業人員的基本生活去兜底,而且應該把握時機,對失業、待業人員進行培訓。

中國的產品質量和服務質量不高、技術工人短缺。趁這個機會,通過設立失業保障和教育培訓基金組織企業對員工進行培訓,除了發消費券,還可以發培訓券。這既能提供生活保底,還能讓失業人員有事可干,有利於社會穩定和人力資源的積累,為疫情之後的經濟發展提供高素質的勞動力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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