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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家黑馬:文學第一線

本來我填報的志願是小說研究,分去做非小說研究讓我很失望,但因為有了林先生這等背景,對我的失落是一個補償,恍惚之中我也陡增自豪與幸福感。

2020-06-21 10:48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作者 | 黑馬北京(孔網店鋪:黑馬北京的書攤)

來源 | 孔夫子舊書網App動態


1982年春節前,我考上了福建師大外文系的研究生,進校後分到林紀燾先生門下攻「非虛構文學」,卻根本不知道他是民族英雄林則徐的第六代玄孫。
聽說分到林先生門下,趕緊打聽他的背景,知道他一直教高年級英文作文,對英文文體很有研究,且專攻英文非虛構文學(non-fiction)即散文和傳記。福州城人傑地靈,姓林的人也多。分到這位導師門下後,新同學們紛紛祝賀我,那意思,好像我當上了林則徐的研究生似的。本來我填報的志願是小說(fiction)研究,分去做非小說研究讓我很失望,但因為有了林先生這等背景,對我的失落是一個補償,恍惚之中我也陡增自豪與幸福感。心想這下可好,我可以做雙重課題的研究,一邊研究英國文學,一邊弄點中國近代史。再一細想不禁啞然失笑:這兩個課題太諷刺性地巧合了——偉大的英國文學與偉大的抗英鬥爭。

但他從來不提林則徐,即使我偶然問起,他也拒答。只談學業,只談專業上的事。以至於有人對近代史感興趣,「理所當然」地「托」我嚮導師提些問題,我也愛莫能助,只得請他們直接去問。
漸漸地,我忘了他是林則徐的什麼人。在閩師讀了三年書,不曾去過林則徐紀念館或別的與林則徐有關的紀念館。我像許多國民一樣,了解林則徐甚少。這種失之交臂是令人遺憾的。
畢業後有的學生談起導師像談自己的父親,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有的則像談自己的仇敵,控訴這幾年受導師壓迫的深仇大恨。而我卻無從談起,只說「君子之交淡如水。」
從報上讀到林則徐詩二句:
一曰:「常倚曲闌貪看水,忽逢佳人與名山。」
二曰:「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歲月的流逝,這兩種心境之於紀燾先生怕是漸遠了。他只是像一個淡泊寧靜的知識分子一樣工作著、生活著。







這份淡薄和寧靜我深有了解,這種淡泊表現在對待他的學生寬大為懷。
那是有關我的論文定選題的事。我竟然選擇了勞倫斯!
我們本科階段其實主要以學習英語語言為主,練的是基本功,沒有系統學習英美文學。除了古典文學,我們主要接觸的是十九世紀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如狄更斯和薩克雷的作品。只是到大學最後一年才接觸到一點外國現代派作品,其中給我印象很深的是勞倫斯。但那時我們所學的蘇聯人寫的《英國文學史綱》里還把勞倫斯劃為「頹廢作家」,這與我對勞倫斯的閱讀印象形成了巨大反差,我無法相信這樣一位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作家會是「頹廢作家」。我喜歡勞倫斯的作品,甚至課外還翻譯了他的短篇小說《菊香》,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靈震撼。由於我的閱讀面不廣,在我特別喜歡的少數幾個作家裡,薩克雷沒有足夠的非虛構作品,除他之外似乎只有勞倫斯更富有挑戰性了。我們研究生的獎學金相當於一個大專畢業生的工資,可以讓我無憂無慮地專心研究點什麼,這兩年多的大好時光里,為什麼不選擇一個給我深刻印象而且是在國內還沒有翻譯過來的作家做碩士論文的研究對象呢?於是我就決定研究勞倫斯的非虛構作品了。

但我的選擇應該說對我和導師雙方都至關緊要。1980年代初每年全國招收的外國文學研究生不過百十個(其中大部分還是從事實用語言學研究),因此對碩士論文看得很重。由於勞倫斯還被按照舊的文學史說法被看作「頹廢」作家,所以研究他就要冒拿不到學位的危險。但我就是堅持要選勞倫斯做論文,而且研究的是勞倫斯的文論(按專業規定我不能研究他的小說,所以我就另劈蹊徑研究他的文論,而研究他的文論就要結合他的創作來做,我事實上是暗渡陳倉了,當然勞倫斯的創作類別之豐富,為我曲線自救提供了可能。專業上的限定反倒為我的勞倫斯研究打開了更廣闊的視野,同時論文的風險也自然加大了)。
但導師對我的題目根本不感興趣,還不是因為我的暗渡陳倉,乾脆是對勞倫斯的選擇本身就令他擔心;另外他也不喜歡這個作家。但他原諒了我的任性,一邊警告我後果不堪設想,一邊還是同意了。現在想,那一屆研究生里他只指導我一個,我是「獨子」。有的導師指導兩個,損失一個,成功率還是百分之五十,可如果我失敗了,就等於作為導師的他百分之百地失敗了,他的後果才是不堪設想。在學霸遍地和金錢效益第一的今日大學裡,這樣的寬容老師估計是大海里撈針般難覓了。
林先生之所以寬宏大量,超然物外,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我想,應該是他出身名門,自身又德高望重,因此對年輕人十分包容,只把年輕人的固執冒昧當成趣事把玩,毫無慍怒。換了任何普通背景的人估計都會讓我領受責難和嚴厲制止。看來有這樣書香門第的大家當我的導師,真是我的幸運。正因此,我才得以如願,一直研究翻譯勞倫斯到今天這些我都寫進了我的書《文學第一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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