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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南極電商GMV暴增異象:經銷商頻變臉,子公司玩隱身藏玄機

A股商業模式獨樹一幟的南極電商最近喜憂參半,喜的是在一眾機構抱團的簇擁下,公司股價自今年3月下旬以來至今,由最低的9.7元左右,飆漲至最近的22.60元一線,短短三個月區間漲幅高達133%。

2020-06-28 16:40 / 3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A股商業模式獨樹一幟的南極電商(002127.SZ)最近喜憂參半,喜的是在一眾機構抱團的簇擁下,公司股價自今年3月下旬以來至今,由最低的9.7元左右,飆漲至最近的22.60元一線,短短三個月區間漲幅高達133%。

憂的是,近期市場對南極電商財務數據及其他基本面情況的質疑明顯增多,從懷疑資金體外循環,到質疑隱瞞成本等,引發市場層面的憂慮。

而令外界產生疑慮的是南極電商遠超茅台的財務數據:2015年借殼新民科技之後,營業收入從2015年3.89億,飆漲至去年逾39億元;扣非歸母凈利潤由1.66億元,增長15.04億元;輕資產,主業的毛利率年年超過90%,凈利潤也高達50%左右,又無需過多資產支出。

去年,興業證券關於南極電商的一份研究報告在投資圈流傳,南極電商利用資金體外循環進行財務舞弊被半公開質疑。第一財經記者通過調查發現,南極電商經銷商銷售數據和GMV業績數據"打架";多家南極人重量級店鋪不停更換經營者,或者店鋪經營者註冊地址和名稱不斷變更,詭譎的事情還包括公司上下游供貨商、經銷商之間,難以解釋的資金往來,以及明顯的人事關聯。

5月,公司審計部負責人鄔嘉峰請辭,也為南極電商內部控制和財務數據真實性蒙上了一層陰影。

鄔嘉峰請辭之前,南極電商出爐2020年一季報,數據突然變得難看起來。2020年一季報疫情期間,其他線上商家正是賺得盆滿缽滿之時,南極電商營業收入卻意外下滑,同比下降22.70%;應收帳款也突然由期初的7.90億元,增長至11.25億元。

風雨欲來。

GMV暴

「為千萬家小微電商及供應商提供品牌綜合服務」,南極電商的商業模式在A股獨領風騷。2018年度,南極電商旗下各品牌(主要是「南極人」品牌)在各電商渠道可統計的GMV(指一段時間內的成交總額)達205.21億元。

中國玩具和嬰童用品協會發布的《2019中國品牌授權行業發展白皮書》顯示,2018年我國年度被授權商品零售額達856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4.6%。上市不久的德藝文創在IPO招股說明書公布的行業數據也顯示,根據國際授權業協會(LIMA)的調查數據,2018 年,中國大陸市場IP授權商品零售額約為 95億美元。兩個出處發布的數據不相上下。

而2018年,南極電商一家就占到上述兩家機構公布的全國被授權商品零售總額的四分之一,令業界頗為震驚。

2016年以來,南極電商GMV每年以超高增速增長。GMV,是指南極電商經銷商(南極共同體)在電商平台銷售該公司品牌產品的成交總額。南極電商每年按每家店鋪GMV的3%-6%抽成品牌服務費。

南極共同體GMV從2016年72.06億,增長到2019年的305.59億元,三年年均複合增長率達到62%。在各電商平台增速放緩的2019年,南極共同體GMV也實現了49%的增長。而與此相對應的是,阿里巴巴2019年財年總GMV的增速為19%。

量價分析來看,南極電商GMV爆增的背後,店鋪數量的增加,對GMV增長的貢獻遠不如單店坪效(單位面積上可以產出的營業額)。

2019年,南極電商在店鋪家數隻增長4.79%的情況下,實現了GMV增長49%的超高速增長。2017年,南極電商旗下授權店鋪家數為4442家,2018年為5535家,2019年為5800家。

以單店平均GMV測算,2017年、2018年和2019年,南極電商單店平均GMV分別為280萬元、370萬元和520萬元,後兩年增長率分別為32.14%、 40.54%。

在2019年電商增速放緩的背景,南極電商這一成績實在太好。再從同行業比較來看,這一增速堪稱「奇蹟」。

以床上用品為例,南極電商三家核心床上用品大店——南極人悠選、南極人杜尚、南極人微昊專賣店,2019年GMV的增幅分別為107%、470%、863%。而同期主打床上用品的羅萊家紡/LUOLAI品牌線上GMV增長率只有3.87%。

再看男裝,南極電商兩家核心男裝大店——南極人恩盛、南極人歐馳專賣店,2019年GMV增幅分別為170%、656%,而同期主打男裝的海瀾之家/HLA線上GMV的增長率只有5.89%。

南極電商

線上全品類GMV

店鋪家數

平均單個店鋪GMV

金額

增長率

家數

增長率

GMV/店

增長率

2019

305.59 億

48.92%

5,800

4.79%

520萬

40.54%

2018

205.21億

65.45%

5,535

24.60%

370萬

32.14%

2017

124.03億

——

4,442

——

280萬

——

羅萊家紡/LUOLAI

線上GMV

金額

增長率

2019

15.38億

3.87%

2018

14.73億

——

海瀾之家/HLA

線上GMV

金額

增長率

2019

15.95億

5.89%

2018

16.89億

——

以上數據來源於Wind資訊,線上銷量數據

數據打架

靚麗GMV的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從外部信息很難以看出。但自己公開的數據「打架」,令靚麗背後疑竇重生。

2020年3月17日,南極電商披露了因授權經營而與公司發生業務往來的7家關聯公司,7家公司均為南極電商董事兼副總經理陸麗寧的丈夫控制或曾經控制的公司,以及陸麗寧小叔子控制的公司。

這7家公司分別是上海蘭魅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下稱:上海蘭魅)、上海斯傳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浙江蘭魅豐贏電子商務有限公司、浙江新知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下稱:浙江新知)、上海蘭霸服飾有限公司、上海洋威商貿有限公司、江陰市舒衣匯商貿有限公司。

南極電商披露的向7家關聯公司收取的品牌服務費,以及這7家公司的2019年營業收入,投資者只要按一下計算器,就能發現,這兩項數字,與公司公布的3%-6%品牌服務費率不能匹配。

比如上海蘭魅,是陸麗寧丈夫蔡明明控制的公司。該公司2019年向南極電商繳納的品牌服務費為2210萬元,以2019年品牌費率4.57%(品牌服務費收入/GMV)推算,這家公司線上GMV應達到4.8億元。但該公司披露的2019年營收僅為1.77億元。

再比如,浙江新知是陸麗寧小叔子控制的公司,2019年向南極電商繳納的品牌服務費為471萬元,以4.57%費率推算,這家公司GMV至少為1億元。但該公司披露的2019年的營收僅為2500餘萬元。

關聯、控制之謎

第一財經記者在天眼查系統中查詢到,上海蘭魅的公司官方網址連結到其在京東的店鋪:nanjirenfsny.jd.com。

上海蘭魅的公司簡介顯示,公司成立於2013年8月,經營合作平台有京東、唯品會、蘇寧易購、一號店、當當網等,目前主營南極人品牌內衣服飾和嬰童裝,公司是京東內衣類目單店銷售第一保持者,POP平台第一家單月銷售過1000萬店鋪;2014年雙十一京東POP平台銷售第一;運行團隊獲得京東商城內衣類目最高獎項:黑馬獎 、銷售之星獎;唯品會內衣類目連續兩年銷售第一,童裝類目連續兩年銷售排行前三。

可是,如此傲人業績的店鋪,年營業收入只有1.77億元嗎?

南極電商沒有披露旗下這家業績傲人的明星店鋪2019年GMV業績為多少。但我們可以從其披露的淘寶核心大店數據窺得一斑。

「南極人官方旗艦店」是南極電商在阿里平台上的2019年銷售冠軍,也是南極電商銷量最大的店鋪,其2019年實現的GMV為12億元。而上海蘭魅作為南極人在京東、唯品會的明星店鋪,合計營業收入卻只有1.77億元。之間的差距一目了然。

如果上海蘭魅披露的1.77億元營業收入是向稅務局申報的真實營業收入,這1.77億元收入何以支撐起上海蘭魅在京東、唯品會等平台如此驕人的業績?又或者「南極人官方旗艦店」GMV數據是否真實?

公司資料顯示,陸麗寧,2007年至今歷任南極電商業務助理、業務主管、業務副經理、褲襪事業部業務經理、服裝中心高級經理、女裝戶外事業部群總監、大母嬰事業部副總經理;2018年6月至2019年10月任公司監事及監事會主席;2019年10月至今任公司董事、副總經理。

2015年7月之前,陸麗寧是上海蘭魅的監事。此後退出監事一職。也就是說,2013年至2015年,陸麗寧在其丈夫控制的公司任監事,同時還是南極電商重要的業務骨幹。

第一財經記者採訪的法律專業人士認為,兩家公司雖名義上不是關聯公司,但從業務、人事方面的緊密程度來看,不排除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

而陸麗寧的丈夫蔡明明,還是南極電商實際控制人之一——上海丰南投資中心(有限合夥)的合伙人之一,持有股份比例為1.8%。

作為公司高管配偶,也是公司實際控制人份額持有人之一,蔡明明在南極電商體外控制了多家電商公司。上海蘭魅即是其一。

上海蘭魅最早出現在上市公司公開信息中,是2015年南極電商借殼新民科技之時。彼時上海蘭魅是南極電商的主要經銷商。

南極電商披露,公司與上海蘭魅系代銷和委託服務合同的關係。而代銷和委託服務合同主要內容為:南極電商將採購的「南極人」品牌產品交付上海蘭魅,並以上海蘭魅名義銷售。南極電商根據上海蘭魅代銷經營實際需求的資金量,向其提供資金借款支持;同時,蘭魅公司同意南極電商對其收款帳戶進行監管。

資金帳戶的緊密聯繫,是否也佐證了券商研究報告提到的「資金體外循環」?有專業投資者以此懷疑,南極電商有可能存在體外利益輸送和實際控制代工企業。

為南極電商業績打下基礎的,除上海蘭魅外,還有一家公司——上海大程商貿有限公司(下稱:上海大程),彼時南極電商借殼新民科技上市時,主要兩家經銷商商也包括它。其中,上海蘭魅占其經銷收入77.95%,上海大程占22.05%。而上海大程與南極電商的委託代銷合同內容,與上海蘭魅完全一樣,均存在緊密的資金帳戶聯繫。

資料顯示,上海大程主要負責品牌專賣店、淘寶網、天貓商城、新世界網上商城、部分超市、京東等渠道的運營,上海蘭魅則將運營的重點放在當當網、亞馬遜、京東、一號店、蘇寧、國美等線上渠道。兩家經銷商主要以代銷的方式進行「南極人」品牌貨品的銷售。同時,兩大經銷商均被授權可以在線上和線下渠道發展合格分銷商。

與上海蘭魅類似,上海大程的實際控制人陳大程,也是上海丰南投資中心的合伙人之一,持有份額為0.9%。

可是,自2016年年報以來,這兩家舉足輕重的經銷商,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南極電商前五大客戶名單當中。

店鋪經營者「城頭變幻大王旗」

如上海蘭魅和上海大程,近幾年來,南極電商的前五大客戶,總是在經營發展勢頭良好的情況下突然被註銷。

此外,另有詭譎之處是,南極電商許多重要的老店鋪,存在經營者(企業)頻繁變更的現象。

如上文提到的南極人官方旗艦店 ,是一家經營9年的老店。淘寶企業資質信息顯示,該店鋪經營者,在2018年12月27日已由上海偉宸品牌管理有限公司(下稱:上海偉宸)變更為義烏首諾針織有限公司。

在交易所2018年年報問詢函的回覆中,南極電商曾披露上海偉***有限公司,系公司經銷商授權服務類2018年的第一大客戶。2019年年報該客戶不見蹤影。上海偉***有限公司是否就是上海偉宸,目前不得而知。

在這份年報問詢回復函中,2016、2017和2018年三年,公司前五大經銷商每年較前一年都是全新的面孔,而且全部都沒有披露實名。

第一財經記者在天眼查信息系統查詢到,上海偉宸的成立時間為2013年8月,與上海蘭魅等一批南極電商關係頗近的外圍公司成立時間一致。2019年1月,上海偉宸卻突然註銷了。

南極電商經銷商為何頻繁變更?為何不披露前五大經銷商實名?上海偉***有限公司,是否就是上海偉宸?南極人官方旗艦店經營9年,為何要變更經營者?上海偉宸又為何要註銷?種種疑團令公司GMV和資金循環運作之謎更添異象。

經營者變更的店鋪並非只有一家。淘寶店鋪企業資質顯示,淘寶銷量排名第三的店鋪——南極人明淘專賣店,該店鋪經營者於2020年06月05日申請由蕪湖明淘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變更為台州市慕米貿易有限公司(目前還在公示期)。

授權店鋪背後的經營者變更,部分解釋了為何南極電商的前五大客戶或經銷商一直頻繁變更——店還是那個店,但落到年報上的經營者(客戶)名稱變更了。

除經營者變更之外,第一財經記者還發現,更名、遷址也可以使得前五大客戶不重樣。

上文提到的「南極人微昊專賣店」,這家店鋪的經營者為南通碩舟家紡有限公司,該公司在2020年1月之前由「上海微昊實業有限公司」更名而來。除名稱更改,註冊地址也從上海變更到南通。

記者對淘寶上南極人銷量排名前二十的店鋪調查發現,換經營者、現有經營者公司更名、遷址在淘寶多家南極人店鋪上頻繁發生。比如銷量排名第六的「南極人櫻瑪專賣店」,經營者原名為「上海櫻瑪服飾有限公司」,2019年10月,這家公司註冊地址由上海遷至浙江諸暨。公司名稱也隨之變更為諸暨櫻瑪服飾有限公司。

排名第七的「南極人杜尚專賣店」,背後的經營者是,南通慧道紡織品有限公司。這家公司原名為:上海杜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2019年1月,註冊地由上海變更為南通,名稱亦隨著變更。

上述更名、更址、或變更經營者的店鋪,還有一個共同特點,即2019年的GMV暴增:比如,南極人微昊專賣店, 2018年GMV2900萬,到2019年,GMV飆升至2.82億元;南極人杜尚專賣店 2018隻有8500萬GMV,到了2019年,GMV就達到了4.89億元;南極人明淘專賣店,2018年GMV6900萬,2019年GMV就達到了1.77億元。

就連經營多年、業績應當趨於平穩的南極電商最大店鋪「南極人官方旗艦店」,2019年也實現了GMV107%的增長:由5.8億元,增長到12億元。

子公司、客戶頻繁註銷之謎

南極電商的重要客戶,還會突然被註銷。比如前述提到的上海偉宸,作為阿里平台「南極人官方旗艦店 」經營者,2019年1月突然註銷了。還有2017年品牌綜合授權業務第二大客戶:浙江晚秋服飾有限公司(下稱:浙江晚秋),於2018年9月註銷;2016年品牌綜合授權業務第一大客戶:浙江吉象紡織有限公司,於2018年12月註銷。

除授權品牌經營店鋪的企業莫名其妙被註銷、授權店鋪背後的經營者突然更名,南極電商還有一大怪象:即每年都有不少子公司或孫公司被不明原因註銷或轉讓,而這些公司從成立到註銷不超過三年,有的甚至不到一年就註銷了。

比如2016年有3家、2017年有12家、2018年有6家、2019年有2家下屬企業被註銷或轉讓。

從一份民事判決書中,南極電商資金體外運作的蛛絲馬跡似有流露。南極電商孫公司諸暨華東一站通女裝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下稱:諸暨一站通),成立於2015年9月,2018年6月被轉讓。轉讓之前,這家公司曾與諸暨當地一家服裝公司發生過一次訴訟糾紛。該案判決書顯示,諸暨一站通在為原告代發貨近58萬之餘,還多打了40萬給對方。諸暨一站通辯稱,這40萬不是貨款,而是借給對方周轉的。一家電子商務公司借錢給上遊資金周轉,本身就很蹊蹺。更蹊蹺的是,這40萬是以諸暨一站通總經理許偉濤個人帳戶走帳的。

許偉濤在南極電商上下游扮演的角色亦十分多元:除了曾經是孫公司諸暨一站通總經理外(根據判決書),許還是南極電商2017年前五大客戶浙江晚秋的法定代表人;以及是公司供應商——浙江聚仁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的大股東。諸暨一站通惹上這個官司之後,南極電商就將諸暨一站通轉讓給了許做大股東的另一家諸暨公司——諸暨市曼爾網絡科技有限公司。

與系列體外公司類似,法律專業人士認為,許偉濤系體外公司,雖名義上不是關聯公司,但從業務、人事方面的緊密程度來看,不排除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

第一財經記者採訪的審計專業人士表示,南極人店鋪頻繁變更經營者、經營者頻繁更名,客戶、子公司頻繁註銷,資金通過個人帳戶走帳,等等跡象表明,南極電商難以擺脫財務舞弊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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