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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佳作:放 生

紅魚兒自言自語,努力回憶著當初在養殖網箱裡度過的漫長歲月:當時,我只是貪食而已,每天主人給我們的伙食,都是統一的,自己又沒吃小灶,憑什麼就認定我是吃激素長大的!

2020-08-23 07:29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紅魚兒並不紅,它是條普通的魚,鯽魚。

紅魚兒唯一與眾不同的一點,就是他呆在活魚店裡的歷史比較悠久。起先他也非常慶幸自己的幸運,因為一但被賣掉,就意味著十有八九會被紅燒、蔥油、清蒸或者與蘑菇、豆腐、酸菜一起亂燉成火鍋啥的,但過了一段時間,當他發現自己每天都是作為唯一的一條剩魚被售貨員從櫃檯倒回水箱時,這條鯽魚的心裡開始莫名地生出了一種失落來——就像同樣是通輯犯,別人全都懸賞一元自己卻被懸賞了五毛一樣,很不是滋味。

紅魚兒一直深刻剖析著這個中的緣由。後來得益於一隻螃蟹和幾隻王八的點撥,他終於發現,原是自己出眾的體型造就了這一輝煌的剩果——紅魚兒體型偏胖,是一般同胞的兩倍,現在大部分消費者衡量水產品有無餵養激素的流行標準,便是對比同類產品的體型。

我吃過激素嗎?紅魚兒自言自語,努力回憶著當初在養殖網箱裡度過的漫長歲月:當時,我只是貪食而已,每天主人給我們的伙食,都是統一的,自己又沒吃小灶,憑什麼就認定我是吃激素長大的!

紅魚兒的話被隔壁水箱的一條鯉魚聽了個真切,鯉魚立馬亢奮地蹦離水面,嘴裡高喊著:哥兒們,瞧見了沒,咱這體型才叫標準,才叫高檔,才叫……這傢伙還沒落利索呢,就被魚販子一個抄網接住,然後對著一群猶豫不決的客戶,可勁地夸:這條咋樣,看這精神頭,看這色澤,絕對純野生的!貴是貴了點,是養殖鯉魚價格的三倍,但花錢吃點缺貨不是……結果沒出半分鐘,這條體型標準的高檔鯉魚,便被徹底地掏腮、剮鱗、除完了內臟——紅魚兒趕緊在胸前劃了個大剌剌的十字,眼含熱淚,心中默默祈禱著:上帝保佑啊,這身價可千萬別蒸咸了、煮老了、炸糊了、糖醋酸巴了……

作為一條被長時間困在水箱裡的低檔魚,紅魚兒由衷地感覺到,放——還真是個極其親切的字眼呢......甚至只要不與屁字為伍,由放字洐生出的大部分詞組,也都是賞心悅目的呢!比如說,放生。

活魚店每天都會迎來幾個提著紅色水桶的客戶,穿戴形形色色,卻千遍一律的救世主模樣,他們會慢慢在魚箱間的過道上踱步前行,長時間享受著拯救生命給自己帶來的無比樂趣,魚販子和懂行的魚兒們都知道,這就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放生者!

這時,整個店裡的人和魚眼睛都是明亮的。放生者買魚是從不討價還價的,所以魚販子的雙眼是明亮的;而魚兒一但被放生者選中,前途自然一片光明,所以一屋子魚眼同樣大放著異彩。

每每看著放生者的身影越來越近,紅魚兒也會世俗地扭動幾下腰身——這種被賣不掉也逃不掉、天天擠在錐子大的空間裡、靠呼吸臭氧生存的囚犯日子,他實在受夠了,而目前能夠擺脫困境的最佳途徑,自然非入選放生行列莫屬!

然而,在如此激烈的競爭下,入選談何容易,這與從垃圾箱裡集齊一套零散撲克牌的困難指數大致相同!好在紅魚兒久居此地,已經深諳行業潛規:往往表現得越發歡襯的魚兒,入選機率越大,這也是紅魚兒因表現矜持而多次落選得出的慘痛經驗。

可惜,紅魚兒臃腫的體形並沒為自己掙來多少關注的目光,看著一條條爭先恐後做著各種高難度騰空動作的同類,紅魚兒開始打算放棄這個不大靠譜的夢想了,結果,消極的念頭一但成形,隨之而來的便是滿腔的悲憤和絕望,仿若別人都在金碧輝煌的宴廳里大口大口咀嚼著山珍海味,自己卻蹲在起風的街角上啃著又干又硬的窩窩頭一般,心酸極了。

這種感覺不好,相當不好。紅魚兒開始絕食了!這是破天荒的事情,從記事那天起,這條胖魚畢生的追求便是不停地往嘴裡塞東西,現在卻突然厭惡起了食品,連他自己都不大敢相信,當初能化掉生鐵蛋子的那副腸胃如今卻容不下最柔軟的一絲蝦肉。

這種狀態也沒持續多久,因為三天過後,趴在水底一動不動的紅魚兒,開始感覺身子變得越來越輕飄起來......再過半天,自已終於沒了與浮力抗衡的氣力,整個身軀立馬被翻滾的氣泡頂出了水面。

他的眼神開始游離,嘴巴無助地一張一合,自己要死了嗎?紅魚兒想到自己平淡無奇的一生,心頭並沒有半絲恐懼。就是,老子來到這個世上本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與其一味的苟延殘喘還不如就此個性地死去,不就是睡個懶覺嗎,多大點兒事啊!

紅魚兒正悲壯地規劃著自己將盡的餘生,朦朧中卻瞥見了一個小小的紅水桶,還有一個佝僂著腰身的老人身影,越來越近......那個身影最終矮了下來,一張滄桑的臉清晰可見。

魚販子殷切地跑了過來:老奶奶,放生啊,想要條什麼樣的魚?老人家哆哆嗦嗦遞過來一卷滿是油漬的小票:老闆啊,我兒子過橋時出了事故,正在醫院裡搶救呢,有個算命先生對我說,讓我賣條活魚放生,孩子才能活過來,這事兒我得瞞著家裡人,可我身上只有一塊九毛錢,您能給我條活魚嗎?販子為難地撓撓後腦勺:奶奶,最便宜的活鯽魚,也得三塊錢一條呢……俺這也是小本買賣,施捨不起啊。老人家的神情瞬間沮喪了起來,正要轉身離去,突然一眼瞧見紅魚兒,神采一揚:那那......這條呢,這條鯽魚看起來不是很健康呢,就便宜點賣給我吧?販子無奈地笑笑:奶奶,放生一定要選鮮活的,你瞧它那蔫了吧唧的樣兒,放河裡也夠嗆,起不到啥作用的。

老人家難為情地低垂了腦袋:唉,有份放生的心,總比沒有的好……

正置初春,世間萬物生機盎然。

紅魚兒被投進河裡的那一瞬間,頓覺周身清爽,輕鬆無比,一個鯽魚擺尾,疾速向深水區衝去……哈哈!放生,竟與向來卑賤的自己結緣了!這傢伙一邊想著這個夢幻般的現實,一邊美滋滋地一路暢遊,順口採食著水底鮮嫩香甜的水草。

接下來的日子裡,紅魚兒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作活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美輪美奐地活著,那叫一個享受。當然,紅魚兒的如痴如狂經常引來了一群河水原居民的不屑。這天,幾隻沒素質的泥鰍甚至公開小聲議論:哪兒來的瘋子,又是被放生的吧,八九不離十,看那土包子樣,像不像電視劇里的劉姥爺進大觀園……紅魚兒正想莊重地提醒對方,進大觀園的應該是劉姥姥吧,但轉念一想,姥娘姥爺本屬一家,也不是什麼逆天的大錯,所以作了罷。但與新鄰居搭搭訕、溝通溝通關係還是必要的。

我們的紅魚兒混跡商場多年,自然不是白丁下三濫,人類的禮節也略懂一二。只見他慢慢游上前去,雙鰭一拱,施著禮道:諸位前輩,我紅魚兒初來乍到,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請問,這是哪兒啊?

泥鰍總算正眼看了眼鯽魚:這裡是濰河流域,本地最大的河,你沒聽過嗎?

沒有......呃,你們,一直生活在這兒嗎?

廢話,我們祖上幾十代了,從沒離開過呢!泥鰍們心安理得地大笑著離去。紅魚兒心中一陣悲涼,唉!魚與魚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有的魚兒,千錘百鍊、披荊斬棘、歷盡艱辛直至生命耗盡,才有機會迷戀迷戀這片刻的自然美色;有的魚兒,卻一出生便無憂無慮地棲息在風景如畫的水域裡,永享天倫……這都啥世道!

紅魚兒想著心事,慢慢靠向了離岸邊近一點的地方,因為他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那是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味道,自從喜歡上了水草以來,還以為已經完全忘掉了這種味道呢,沒想到,現在聞起來還是一樣的沁人心脾——嘴巴接觸上那團香醇的魚食時,紅魚兒想都沒想,便一口吞了下去!隨即一陣鑽心的痛,自上顎傳來。

不會有人告訴他,在大自然中,一切過於香醇的東西都是誘餌的;更不會有人告訴他,一切誘餌裡面都會藏有你永遠脫不掉的魚鉤的!

釣到紅魚兒的是個新手,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摘下勝利果實一邊自豪地叫:我這還實習階段呢,就釣到了這麼條大個兒鯽魚,一定小心養著賣給活魚店,現在的野生活魚貴著呢……紅魚兒的傷痛漸漸麻木,博學的他一直沒弄明白,人類口中的釣到底是個什麼行為。

紅魚兒再次回到了自己被放生前的那個水箱裡。

只是價格翻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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