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研習社

訂閱

發行量:43 

大明生死戰:寧王十八萬雄兵,竟敗給了王陽明的散兵游勇?

在明朝歷史上,江西確是一個傲嬌的存在。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在自己的壽宴上殺了孫都御史、許副使和都司一干人,綁了不服從的大小官員,正式稱亂。

2020-09-03 20:04 / 2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作者:傅晏


江西有時會被網友調侃為最容易被人遺忘的省份。

在明朝歷史上,江西確是一個傲嬌的存在。不僅是因為明朝前期的政壇幾乎被江西籍的高官「壟斷」,決定明朝生死存亡的兩場大水戰,也都發生在鄱陽湖。

一次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對戰陳友諒,火燒了陳友諒的鐵索連船;另一次則是文人將軍王陽明對戰朱宸濠,火燒了朱宸濠的鐵索連船。

一、動靜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在自己的壽宴上殺了孫都御史、許副使和都司一干人,綁了不服從的大小官員,正式稱亂。

消息沒有傳到北京,而是先傳到了正奉命趕往福建處理謀反的王陽明耳中。

王陽明當時就給朝廷寫了一封奏疏,叫作《飛報寧王謀反疏》。一方面是通知北方做好應敵的準備,另一方面則是請求朝廷趕緊派軍鎮壓。

那時候通訊不比現在發達,但在王陽明之前,朝廷並不是沒有聽到江西方面的一點動靜。

王陽明奏疏被送達前,寧王謀反的消息沒能傳到北京。大小官員深諳明哲保身的官場道理,送去北京的奏疏里只提到江西有變、南昌有變。

武宗皇帝朱厚照在朝時期,各地大小匪患屢屢出現,所以這種類型的奏疏就很有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意思。

瞞報皇帝是掉腦袋的事,而敢明面上和寧王作對,肯定是立即掉腦袋的事——這在十四日寧府的壽宴上已經由孫都御史等同行身體力行。

官員們的奏疏上確確實實有提江西南昌有變,所以瞞報談不上。武宗皇帝事後要追究,一來是有奏疏,二來牽涉的朝廷官員眾多,最後肯定不了了之。

這是一種結果。

另一種結果是寧王造反成功了,那自然該官員間額手稱慶,甚至膽子大的,面見寧王,直言曾上書有打掩護的意思,求得加官進爵。

那個時候,偏向於後一種結果的官員應該要更多一些。

這不意味著寧王賢明,而是寧王手上有號稱十八萬的雄兵,僅憑其中的兩支偏師,就取下了南康和九江,其中,九江是重鎮,足可見其驍勇。

而遠在北方的朝廷,則全無防備。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高下似乎就頓時可見了。

大明江山姓朱,無論朱宸濠還是朱厚照,都是朱姓後裔,再者,有朱棣奪侄兒朱允炆帝位的靖難之役先例在前,誰當皇帝,對官員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何況此時的朱厚照荒唐無度,百官中早有怨言。

所以大部分的官員只是在觀望。

而這種觀望的狀態,隨著王陽明的到來而被打破。

所以,王陽明遭到了朱宸濠的追殺。


二、 較量

王陽明與朱宸濠的第一次較量,雙方沒有打照面,可以說是王陽明主動出擊

掌握先機是很重要的。

此時的王陽明逃到了吉安,身邊沒有一兵一卒。但他並不是慌不擇路、逃到哪裡就是哪裡。

時任吉安知府的伍文定,原本是王陽明南贛平匪患中手下的一員得力大將,很敬重王陽明。不過自從南贛匪患被平之後,由於發不出軍餉,隊伍早就解散了。

所以伍文定也沒有一兵一卒。

這場較量,不是軍事上的較量。王陽明到達吉安後,發下兵部咨文,聲稱要調集江西、浙江、湖南、福建、兩廣、南直隸(江蘇、安徽)各省勤王兵馬總共二十四萬。

兵部咨文里還詳盡交代了戰略方法,甚至安排好了各個軍隊的駐紮地,命令他們等寧王從南昌出發後,再用口袋陣包圍剿滅。


同時,王陽明寫了密信,分別是給寧王的謀士劉養正、李士實,主要將領凌十一、吳十三等人的。信中提到在寧王身邊做臥底不易,朝廷知曉他們一片忠心,要他們待時機擒拿寧王。

寫完這一切,王陽明就分別派了人將兵部咨文和密信送出去。

這些公文、密信自然走不出江西,王陽明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朱宸濠在查看了公文和密信後,果然就盤踞在南昌,任謀士劉、李二人苦勸,堅決不出兵。

公文內提到的勤王之師,尚且不易察覺真偽,但密信中提到臥底的事情,寧王也並不是傻子,肯定不會全然相信。

雖然不全相信,可是已經在心裡播下了懷疑的種子,這就有了顧慮。

有了顧慮,面對毫不知情的劉養正和李士實竭力勸說出南昌攻打北京或南京,就更加懷疑,懷疑他倆會不會與王陽明裡應外合,就更加要考慮考慮。

這一考慮,就貽誤了戰機,就與原定的計劃——北上、或取南京,背道而馳。

劉養正、李士實作為寧王的謀士,原先給定的這兩個計劃正是王陽明擔心的上策和中策。


王陽明在和伍文定交談時提到寧王的三條路:一是直接北上,攻打北京,北京方面定然沒有防範,這是上策;二是向南方,占領南京,南京是當年太祖皇帝得天下的根基所在,寧王攻占了南京,自然可以和遠在北方的武宗皇帝一南一北相抗衡,再圖天下,這是中策;至於下策,則是坐鎮南昌,堅守不出,等朝廷派來的軍隊一到,大勢已然去了。

用人不疑,偏偏朱宸濠犯了兵家大忌,不僅患得患失,還給了對手喘息的時機。

三、 鬥氣

在朱宸濠發現中計後,距離他起兵叛亂已經又過了將近二十天,白白耽誤了大好的戰機。

大軍出南昌已經是七月二日了,朱宸濠留下了一萬人駐守南昌,率領其他人沿著長江而下,準備去攻打南京,氣勢很盛。

要取南京,萬全之策是將沿線的重鎮都拿下,來壓縮南京城的轉圜空間。

寧王的軍隊在先前就已經拿下了南康和九江,不費吹灰之力,所以,在到達安慶時,朱宸濠以為安慶知府也會和先前的南康、九江知府一樣望風而逃。

他就派了人在城門下勸降。

然而,安慶知府張文錦,不僅不肯開城門投降,反而帶領著手底下的幾千人站在城門上痛罵寧王。

寧王就很生氣。

生氣的後果,雙方開打。但安慶城易守難攻,而且張文錦在收到寧王軍隊沿長江而下的消息後就組織兵馬、城中做足了準備。因此,寧王的部隊幾次進軍,都沒能更進一步。

而這段時間,王陽明在江西境內已經搜羅組織起七八萬人的散兵游勇,秉著「兵貴精不貴多」的原則,又是一番篩選,最後留下了包括正式官兵在內的兩萬多人。

王陽明帶著這兩萬多人,要去打南昌。

伍文定認為南昌是寧王老巢,未必好打,應該去支援安慶。畢竟,如果讓寧王拿下了安慶,那麼南京城就危險了,如果寧王再順勢拿下了南京,那麼,分江而治的局面也就成為必然,到時候就真正的回天乏術了。

王陽明並不贊同他的觀點。

他們手上只有臨時組建的兩萬人之師,不僅數目上遠遠不能和寧王的軍隊抗衡,又都是些散兵游勇,是打不了持久戰的。

一旦去支援安慶,到時臣服於寧王的南康、九江只需要封住他們的退路,前面就是寧王的軍隊,這兩萬多人反而會被包圍。

但南昌畢竟是寧王的分封地,朱宸濠又在這裡密謀叛亂密謀了十年,肯定是沒那麼容易就打下的。

王陽明只能智取,依舊還是攻心戰

先是派人秘密潛入南昌城內,到處張貼海報,稱幾十萬勤王之師來攻打南昌,寧王大勢已去,從而攪得整個南昌城內的人人心惶惶;其次又以旗幟擂鼓等,造出浩大聲勢,和寧王留守在南昌城外的駐軍打了一仗。

這一仗打得聲勢驚人,王陽明兩萬多人的游兵散勇以絕對優勢獲勝。

城外這一仗,讓城裡的守軍惶恐不安,又聽到逃回城內的士兵們誇張地描述勤王之師怎麼驍勇,想到主力都跟著寧王去打南京了,這留下的一萬多人怎麼可能抵得住二三十萬的勤王之師?

所以,在面對王陽明趁著天還沒亮時發起的攻城行動,南昌守軍意思意思抵抗了一下,就都跑了。

南昌城破的消息很快傳到朱宸濠耳里,朱宸濠要回軍去重新奪回南昌。

劉養正、李士實反覆勸說,一定不能回兵南昌,而應該繼續向南。

拿安慶、再取南京是萬全之策,但如果繞過安慶,直接去攻打南京也不是不可行。在朱宸濠久久不能拿下安慶之時,劉養正有提議直接去攻打南京,而憑藉朱宸濠的兵力,當時一定是可以拿下南京的。

只是朱宸濠非要和張文錦鬥氣,非要拿下安慶、再取南京。

張文錦只有一兩千人,已經快堅持不下去了,而朱宸濠這時只需要再等上幾天,也不是不能拿下安慶的。但也正是在這時,他又收到了被截獲的密信。

密信上讓劉、李兩人只管放心,稱他們在南昌城的家眷被照顧得好好的。

密信自然還是王陽明寫的。這一次,面對劉養正和李士實勸說的不可回兵,朱宸濠勃然大怒。


四、 鄱陽湖

與其自困孤城,不如主動出擊,先聲奪人。

7月25日,王陽明的游兵散勇與寧王的部隊在鄱陽湖上正式交手。

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場殊死決戰。朱宸濠這時已經沒有了退路,而王陽明更清楚,如果不能在這次的兩軍交鋒中取得勝利,南昌城一旦回到寧王的手中,寧王肯定會迅速出擊,到時就不會只是江西,而是整個大明都將被捲入戰火之中。

朱宸濠所率部隊先前連小小的安慶都沒能取下,而王陽明所帶領的散兵游勇出奇制勝地拿下了南昌城,兩方軍隊在士氣上是一喪一昂的。

寧王這邊拿珠寶犒賞三軍,求得重賞之下的勇夫;王陽明那邊下了軍令,臨陣脫逃的立斬。

兩邊都在較勁。

朱宸濠與王陽明麾下伍文定第一次交手時,因為求勝心切,所以乘坐的主艦很靠前。

伍文定就找到了這個主艦,動用了葡萄牙人發明的火器佛朗機銃,引燃了副艦。

副艦上堆放的也都是火器火藥,於是發生了爆炸,把緊挨著它的主艦給引燃了,朱宸濠當下棄艦後退。

當時江面上一片混亂,混戰中的寧王部下只見主艦燃燒,看不見寧王,下意識就覺得寧王出事了。

群龍無首,軍心大動。

「擒賊先擒王」與「臨陣換將,兵家大忌」,說的也正是這個道理。

所以統帥不能輕易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除非是出於穩定軍心和鼓舞士氣的特殊考量,而朱宸濠顯然不明白這點,又或者自恃兵力,小覷了王陽明,以至於這次兩軍對陣,寧王損失慘重,大敗逃到黃石磯。

到了黃石磯的朱宸濠又做了一件錯事。他對這裡不熟悉,就問身邊的人到哪了,身邊一人以南方口音答他,聽起來很像「王死去」,朱宸濠認為很不吉利,把那人砍了。

一行人奔逃至此,本就驚魂未定,前面吃了兩三次敗仗,又見朱宸濠這樣的舉動,當下就有很多人計劃著要逃。

人心涼了,方寸亂了,隊伍也就散了。

等寧王殘部退到了樵舍安定下來,朱宸濠問計劉、李二人。劉分析說是王陽明那些船都是小船,很靈活,而己方都是大船,這就給了那些小船到處穿插搗亂的機會,所以應該把船用鐵索鎖在一起,不給那些小船可乘之機。

鐵索連船的事,《三國演義》赤壁之戰有記載,曹軍被火燒了赤壁;就明朝,陳友諒在鄱陽湖上叫板洪武帝朱元璋也是用的這個法子,結果火燒鄱陽湖。即便有前車之鑑,朱宸濠還是贊同了劉養正的看法。

劉養正不至於出賣朱宸濠,先前雖然有過誤會,但他畢竟不是朱宸濠手下的一員微不足道的小將,而是心腹謀士,朱宸濠的命運與他是休戚相關的。劉養正這時如果不幫著朱宸濠,那等到朱宸濠被擒,他的下場也絕不會太好。

可見鐵索連船確實有一定的好處。

然而不幸的是,歷史再三上演。第二日的凌晨,兩軍再次對壘,伍文定依舊動用佛朗機銃,恰好鄱陽湖上起了風,火借著風勢,將鎖成一片的戰船點燃。

又一次火燒鄱陽湖。

在這次交戰前,王陽明事先命人造了萬面免死木牌,投入湖中。火光里,寧王的軍士們看見浮在湖面上的木牌,上面題有「宸濠叛逆,罪不容誅,協從人等,有手持此板,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字樣,徹底沒了鬥志,只求保全性命。

至此,寧王的軍隊徹底散了。

軍隊散,但青山還在,就還有機會。所以朱宸濠趁亂搭上小船逃生。

後面是緊緊追趕著的王陽明的人,朱宸濠和幾個心腹進了蘆葦盪,恰好看見一條漁船。

寧王的船目標過於明顯,因此,朱宸濠告知漁民身份,要求搭漁船登岸,說是金銀珠寶都給這些漁民。

漁民們就問,真的是寧王?



寧王是寧王,漁民卻不是漁民。王陽明早在鄱陽湖周圍安排好了一些人,這些人都作百姓打扮,就是為了防止朱宸濠逃走。

萬安知縣王冕就這樣生擒了朱宸濠。大明寧王之亂至此徹底終結。


五、結語

大明最後一位寧王朱宸濠,從起義到被擒,前後不過四十多天。而王陽明自討伐叛逆,到鄱陽湖決戰全殲叛軍,總共不過十天,這正是「以萬餘烏合之兵,而破強寇十萬之眾」。

《明史》載,「宸濠喜,時時詗中朝事,聞謗言輒喜。或言帝明聖,朝廷治,即怒」。後世人常以此作為朱宸濠庸碌之輩的論斷,深不以為然。

朱宸濠十年謀劃,這需要相當的隱忍;發難時先滅孫燧,後追殺王陽明,知誰能為己用而誰又不能為己所用,說明有一定的識人眼力;散布武宗是民間野種,而非大明血脈,知道造輿論與用錢上下打點,又有一定的手段。

然而他的對手是千古一人的王陽明,王陽明精準地把握著他多疑、意氣用事、患得患失的弱點,可以說是開了上帝視角,一切的進展都在掌控之中。


這不是兵力的較量,也不是手段的較量,而是心智上的一較高下。

與心學大師在心智上做計較,落入必敗境地,理所當然。

也誠如王陽明所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與其說朱宸濠敗給了王陽明,不如說他是敗給了自己,是關心則亂。

而婁妃深明大義,多次苦勸寧王不得。臨近塵埃落定,散盡了財力叮囑親信士兵逃命去,自己則投江自盡。

婁氏一門皆受牽連,王陽明恩師、大儒婁亮專著盡數被毀,未能流傳後世,是一大遺憾。

鄱陽尋宗不繫舟,淺雨如霞血腥風。

船行將盡,一任浮沉風波急。


參考資料:

1. 錢德紅《陽明先生年譜》,嘉靖四十三年刻本

2.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

3. 談遷《國榷》,中華書局,1970

4. 張廷玉《明史》,中華書局,2015





文章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