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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90後租房現狀

文 | 顧斌編輯 | 王迪3:00入冬的上海氣溫有些放飛自我的意思,時而像是對晚秋戀戀不捨,時而又像是對隆冬迫不及待。在遍布上海的封閉式辦公樓里,一道道厚實的玻璃幕牆,一排排勤勉的空調風口,把里外兩個世界隔絕了開來。

2020-01-06 18:35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文 | 顧斌

編輯 | 王迪

3:00

入冬的上海氣溫有些放飛自我的意思,時而像是對晚秋戀戀不捨,時而又像是對隆冬迫不及待。在遍布上海的封閉式辦公樓里,一道道厚實的玻璃幕牆,一排排勤勉的空調風口,把里外兩個世界隔絕了開來。

陳長安在公司七樓拍攝的夜景 本文圖片均為 受訪者供圖

陳長安檢查了一遍剛完工的主視覺海報和幾個延伸設計,隨即合併圖層保存好,打包發給了跟他一起加班的項目經理錢力。在甲方修改意見沒有反饋過來之前,陳長安就是自由的,只是這自由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幾小時之前,錢力跟他說甲方今天晚上通宵等提案,會用最快速度回覆意見。

瞥了一眼郵件發送時間,陳長安發現已經過了凌晨3點。揉了揉有點酸脹的雙眼,他覺得那酸脹又逃竄到了右手手腕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了一眼離自己辦公樓不遠的1號線汶水路站,思忖著這個時間點就算還有地鐵,他也不會花1個小時回到2號線創新中路站附近租住的小區。合租那套三室一廳的兩個江西老表跟陳長安只是點頭之交,他們不會因為他徹夜不歸而睡不踏實。

陳長安的辦公室工位

1998年陳長安出生在江西撫州,在南昌讀大專畢業前,他除了江西,去過次數最多的地方就是浙江義烏。陳長安的父母在他只有幾歲的時候,就去了義烏一家生產飾品的工廠打工,每年放暑假他都會去那邊刷新一下對父母淡漠的記憶。

他並不覺得父母從小不在身邊有什麼不妥當,至少他們不像有些同學的父母那樣會約束孩子,他想做什麼事情他們也幾乎都不干涉。比如他剛畢業時去深圳工作了半年,本來是一幫同學一起去闖深圳,結果很快就四散到了全國各地。

現在回想起來,在深圳那家公司的工作最讓陳長安難以接受的恐怕就是孤獨。大專讀互動設計的陳長安在那家公司做平面設計工作,說起來都是設計,其實區別就像廣東話和江西話。

深圳公司老闆曾經鼓勵他學白話,說白話很有意思的。陳長安沒有覺得白話多有意思,倒是感受到了不學白話多沒意思。每次老闆請大家吃飯聊天,他們說著陳長安完全抓不住笑點的段子,這讓本來就內向的他更加無所適從,只能埋頭吃腸粉。

半年後,陳長安的大專室友小王把他召喚到了上海,找到了現在這份在公關公司做平面設計的工作。面試一輪就過關的陳長安覺得自己很幸運。當時30多歲的設計總監老大哥很坦率地說,陳長安剛工作沒多久,公司不看重他的經驗,只要願意去學就行了。

陳長安要學的內容不光是PS、AI的操作運用,還得學會隨時隨地等甲方的指令。在他2019年5月入職之後幾個月時間裡,原本設計部4:2的男女比例已經熬成了6:0。

女生一直熬夜受不了,陳長安知道,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這批新手設計稅後收入不過5000多元錢,他刨去1200元的房租和4000元左右的日用花銷,哪裡還有錢夠「敷最貴的面膜」呢?

好在陳長安不敷面膜,他也沒有交往到需要他買面膜敷的姑娘。他得趕緊在公司的三人沙發上躺躺,到上午10點上班打卡前還有六個多小時,希望甲方說的「最快速度回覆意見」跟他們的審美水準一樣言過其實。

8:00

早上6點出頭,住在6號線博興路站附近的童欣怡就要躡手躡腳地起床洗漱了。跟她合租三室兩廳的還有三個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其中兩個合租一間比較大的臥室,一個住在從廳里隔斷出來的小臥室里。

童欣怡租住的小區

那三個姑娘在搬入現在這套房子之前也是合租在一起的室友,關係自然更加密切。這對童欣怡來說也沒什麼交往壓力,她在一家同樣沒多大工作壓力的國有財經媒體網站做編輯,上班時間是8:00到16:00和16:00到24:00兩個班次,日常能夠跟那三個姑娘打照面的機會實在有限。

現在這份工作是童欣怡2016年從上海外貿學院新聞學專業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剛畢業時她和大學室友以及室友的兩個朋友合租在博興路站附近的另一個小區里,四個人分享兩個臥室。本來和知根知底的大學室友住一間臥室睡一張大床不至於有什麼問題,可是問題就出在童欣怡的工作時間上。

上早班的時候,童欣怡早起會吵醒室友;上晚班的時候,童欣怡晚睡還是會吵醒室友。同樣,正常時間上下班的室友,早上上班也會打擾到上晚班回家還在睡覺的童欣怡。

於是她們換到了現在租住的房子裡,還是一個臥室,分了兩張小床,臥室擠是擠了一點兒,睡眠質量多多少少提高了。畢竟為了每人1000元的房租,剛工作一年多的她們還是願意稍微犧牲一點舒適和私密的。

童欣怡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室友」,可是她沒想到才換到新住處1年,室友就要跟她分道揚鑣了。說起原因,童欣怡有點五味雜陳。那時候室友找到了一份在銀行的工作,收入一下子從跟她差不多的五六千元錢,漲到了一萬元左右。

室友告訴她,準備搬到工作地點浦電路附近去,步行10分鐘就能到銀行,再也不用在上下班高峰去擠比春運火車好不了多少的6號線了。

除了擁擠,室友還曾經在夏天的6號線上遭遇過幾次「鹹豬手」。要是換了自己可能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吧,童欣怡心想。

可是浦電路的一室一廳要4000元租金,如果童欣怡去合租需要承擔2000元。當時博興路站這邊的房子一個臥室的租金也是2000元,在室友走後,童欣怡跟房東談了談價錢,降到了1700元。

這個價錢要比之前跟室友分享臥室的租金漲了700元,可畢竟自由些,房間裡不用再放兩張單人床,也寬敞了不少。

童欣怡上班的南京西路比她室友的浦電路繁華得多,當她在8點不到走出2號線南京西路站時,那些高檔百貨公司離開門迎客還早。童欣怡匆匆經過陳列著奢侈品的櫥窗,裡面那些標價相當於她幾個月甚至十幾個月收入的包包,跟她似乎並不屬於同一個次元。

童欣怡上班會路過南京西路太古匯

也許也不能那麼武斷,童欣怡心想,母親給她推薦了不少在上海工作的寧波同鄉,基本條件都是工作穩定,有房有車。每次她拒絕母親的「好意」,就會換來母親的絮絮叨叨,說她現在國有媒體工作,雖然收入不高,但是工作穩定,而且外形出眾,在婚戀市場上還是很有競爭力的。再過幾年等到30歲挑選餘地就沒那麼大了。

童欣怡對母親的話心知肚明,只是她心裡藏著一個秘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9:30

尚鶴楠最近剛換了工作,把住處從2號線婁山關路站附近搬到了川沙站附近,這樣一來她花在通勤上的單程時間就從50分鐘增加到了60分鐘。早上8:30她會準時離開川沙的家,9:30到達位於九江路的網際網路金融公司上班。

尚鶴楠公司附近的街景

2015年從北京師範大學企業管理系畢業的尚鶴楠,來到上海工作已經4年了,她在上海的第一個住處就在川沙。那時公司在張江,她和親姐姐以及閨蜜,三個人一起住在川沙一個老小區里。

尚鶴楠覺得那套房子的裝修就是80年代的風格,也許1993年出生的她並不清楚80年代的風格到底是什麼風格。不過她們一致認為那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只要2000元的租金,已經低到無所謂裝修風格的地步了。

尚鶴楠的租住環境

在這次換工作前,尚鶴楠在一家生鮮電商公司和一家網際網路餐飲公司工作了三年,那段時間她搬到了離公司比較近的婁山關路站附近,跟兩個女同事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那套房子租金4300元,尚鶴楠和其中一位同事小楊分享一個次臥,每人負擔1000元的租金。可是前不久住主臥的那個同事在被裁員10個月後終於在家鄉杭州找到了新工作,所以決定退租回杭州了。而跟尚鶴楠分享次臥的小楊也結婚了,要搬到丈夫買好的婚房去住。

小楊的丈夫在張江工作,房子買在臨港新城,通勤需要將近1.5小時。而在真北路金沙江路路口的近鐵城市廣場上班的小楊,從臨港新城出發坐地鐵上班單程要2.5小時。這讓小楊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住到臨港新城去吧,剛結婚就分居顯然不合適;想換個近點地方上班吧,現在這份工作還不滿一年,倉促間也未必能換到合適的。

尚鶴楠和小楊之前共事的公司規定加班到21:30以後打車回家可以報銷。小楊倒是寧願加班打車回家,不過340元左右的單程車費,幾乎就是她一天的工資,這樣的報銷單讓領導簽批小楊都要先做一下心理建設。

小楊告訴尚鶴楠,有的網約車司機甚至跟她抱怨,要不是這天生意實在不好,這個單子是不想接的。別看是長途單,可從臨港新城開回市區基本都是空駛,司機有時候還擔心晚上開到那麼偏僻的地方,會不會有危險。

跟遙遠的臨港新城比起來,川沙近得簡直就像天堂。前兩年尚鶴楠姐姐和閨蜜也搬了一次家,從馬路這邊的小區搬到了馬路對面的小區。房東是川沙本地人,租給她們的這套本來是自住的,裝修很好,後來房東在附近又買了新房子就搬走了。

這位房東一來不差錢,二來覺得尚鶴楠姐姐和閨蜜租房子不給他添麻煩,就一直沒漲房租。她姐姐去附近中介打聽過,小區里她們這套同樣兩室一廳房型的租金要將近5000元,而房東只收了她們3600元。尚鶴楠搬回川沙,分攤1200元就得了。

即便工作以來在房租上尚鶴楠一直沒花多少錢,幾次跳槽之後收入漲到了2萬元出頭,可是她這幾年幾乎沒能存下錢來。年初父親的一場病,讓尚鶴楠驚覺這些年漫無目的到處浪的生活可能得終結了。

16:00

岑棟樑和童欣怡是一個部門的同事,在正常情況下,他們一天只會見一次面,那就是16:00早班同事和晚班同事交接班的時候。這個月童欣怡輪到早班,岑棟樑輪到晚班。

在童欣怡心裡對這位江西宜春的男同事有兩個疑問:從「985」高校華東師範大學畢業的岑棟樑已經在這裡做網站編輯3年了,跟自己拿著差不多五六千的薪水,為什麼還不跳槽?不是說「愛在華師大」嗎?可是27歲的岑棟樑好像至今還是單身,即便有一次被同事們撞見帶了個姑娘在公司食堂吃飯,他也矢口否認那是他女朋友。

岑棟樑在華師大學的是一個冷門的文科專業,這讓他畢業找工作經歷了不少波折。也許是對上海就業競爭壓力有心理準備,他在2015年畢業那年回到宜春,尋思著找一份安逸點的工作,然而報考當地鄉鎮公務員的計劃終止在了面試環節。岑棟樑不得不面對現實,在家鄉工作機會本來就少,安逸的工作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留在上海工作的大學同學把岑棟樑從宜春叫了回來,在投了不少簡歷之後他進入了一家小型的自媒體公司,開始做起了編輯。這個自媒體內容偏重公司報導和科技報導,營銷導向很明顯,這讓他不太適應。

2016年9月到10月,岑棟樑用2個月時間通過了現在就職的國有財經媒體四輪篩選。第一輪筆試,第二輪部門主編、副主編面試,第三輪總編輯面試,第四輪CEO面試。當時岑棟樑有點受寵若驚,一個社招的基層崗位竟然要面試到CEO。這讓他在拿到offer時深信,網站編輯在公司里是一個有挑戰有發展的好崗位。

不過最初的挑戰其實來自於那份只相當於本科畢業應屆生水平的起薪,這讓岑棟樑只能留在遠離南京西路的唐鎮居住。唐鎮的房子是岑棟樑剛來上海時找的,距離張江的自媒體公司很近,三室一廳一個臥室的租金是1600元,這筆房租占了他收入近1/3。

直到2018年9月,岑棟樑終於搬家了,從2號線唐鎮地鐵站附近搬到了8號線蘆恆路地鐵站附近。如果把南京西路地鐵站作為原點,岑棟樑上班路線的軌跡就像是時針從3點走到了6點。雖然這兩個地方到他公司的距離幾乎不相上下,但是這次搬家卻為他省了每個月600元的房租。

這還要歸功於岑棟樑的另一個大學同學小張。在浦東一家事業單位上班的小張了解到,只要同時符合「持有上海市居住證達到2年以上,在上海連續繳納社會保險金1年以上,與本市單位簽訂1年以上勞動合同」等條件,就有資格申請公租房。

於是小張作為主申請人,跟岑棟樑一起申請了公租房。由於申請公租房需要工作單位提供各種文件證明,小張在自己單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了所有需要的材料。現在他們在蘆恆路地鐵站附近合租的這套兩室一廳公租房,每月租金只要2000元。

這個月上晚班的岑棟樑14:55出門,16:00就能準時坐到辦公室的電腦前,那些動輒涉及上億美元的全球財經資訊伴隨著他敲擊鍵盤的咔咔聲被發布了出去,然而仿佛只存在於虛擬世界的資金卻解決不了他在現實中的困境。

岑棟樑的辦公室工位

18:00

下午下班的時候南京西路比上午熱鬧得多,童欣怡要趁晚高峰還沒到來前趕回博興路站,然後去家附近的健身房上一節傍晚的瑜伽課。

通常這種在正常下班時間前開始的瑜伽課,主力都是五六十歲的阿姨們,間或有幾個像童欣怡那樣的年輕人。上課次數多了,也會有臉熟的阿姨跟童欣怡打個招呼。童欣怡不知道這些跟她母親年紀差不多的阿姨是不是也會積極地給子女安排相親。

童欣怡並不喜歡以這種生硬的方式去認識陌生人,這需要耗費性格內向的她很大的精力,而拒絕相親最主要的原因來自於她心裡那個遲早要曝光的秘密——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曹勖是山東人,1985年出生,比童欣怡大了8歲,是她在畢業前的實習單位認識的。曹勖做人力資源的招聘工作,溝通能力非常強,業餘時間喜歡拿著單反拍建築。直到認識了童欣怡之後,曹勖照片里最美的風景就不再只有建築了。

當童欣怡在電話里跟逼著她相親的母親攤牌時,卻引來了父母一致的反對。他們嫌棄曹勖年紀大,又沒有優渥的生活條件,而且還是北方人。自從童欣怡被前一任黑龍江男朋友劈腿之後,她父母對於北方男人就始終抱有成見。

在僵持了幾天之後,母親又給童欣怡推薦了一個精挑細選的優質對象。她不願意跟強勢的母親再發生正面衝突,心想要不然就去看看,反正回頭說不合適就行了,也不用讓曹勖知道了擔心。

這個相親對象是寧波人,上海一所「985」高校畢業,工作也是在這所高校下屬的公司,在這裡有房有戶口。這些信息在童欣怡和對方見面前,她母親已經打聽得一清二楚了。至於對方的相貌、性格如何,母親隻字未提。童欣怡加了對方微信也沒看到照片。

等到約了見面吃飯,童欣怡才知道這個身高1.8米的工科男,體重超過了180斤。即便童欣怡是上海外貿學院畢業,不是「外貌學院」畢業,這個外形還是讓她有點心存芥蒂。更尷尬的是對方也不善言辭,對話都要靠童欣怡主動發問。在這次不算成功的見面之後,對方父母反饋覺得童欣怡各方麵條件都很好,跟他們兒子蠻配的。

也許是為了給雙方父母面子,童欣怡瞞著曹勖和對方又吃了幾次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童欣怡覺得對方可能跟自己是一樣的感覺,雙方外在條件還算比較匹配,可是並沒有一見鍾情,甚至連有共同語言也談不上。

童欣怡的父母就是相親認識的,在這個獨生女的記憶里,父母為了家庭瑣事的爭吵衝突要多過相親相愛。她之所以在高考填報志願時不願意留在浙江,就是想要逃避家庭的不睦。而對於自己要組建的家庭,她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對於父母反對她跟曹勖談戀愛的意見,她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她會跟曹勖交往,是因為他們在一起感到「很輕鬆很開心」。如果兩人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不可避免需要考慮經濟上的壓力,買房,撫養孩子,贍養父母都不是「很輕鬆很開心」的議題。

「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道理童欣怡明白,她無意追求奢侈的生活品質,只希望兩個人里至少有一個能養家就夠了,至於是曹勖還是自己,童欣怡並不計較。

在瑜伽課尾聲的大休息時,童欣怡躺在瑜伽墊上想著心事,課前她查詢了10月CPA考試成績,報考的兩門過了一門。她不想把父母的人生再重演一遍,也許CPA能幫她跟曹勖走得更遠。

19:00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的陳長安在辦公室里叫了一份外賣,準備吃了晚飯避開晚高峰再坐地鐵回家。

到上海半年時間,陳長安依舊沒有習慣這裡的飲食。辦公室樓下就有幾家小吃店,可是沒有一家讓他滿意。他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上海到處都是桂林米粉店,卻找不到一家撫州泡粉。同樣是米粉,那味道卻有天壤之別。陳長安說不來為什麼喜歡泡粉,可一想到浸在豬骨湯里熱騰騰的泡粉,再加上幾塊鮮嫩的豬肺,就不由得舌下生津。

陳長安夜晚登上撫州吉和塔拍攝

吃完了外賣,陳長安也不急著回家。跟他同住一個小區的大專室友小王已經出差快一個月了,等到小王回來,他們得去看一場電影放鬆一下。

在別人看來,兩個90後小伙子一起結伴去電影院看電影似乎有點彆扭。陳長安卻認為這再正常不過了。平時久坐不動的他,其實除了看電影本身,更享受跟小王從小區散步到電影院的路上無拘無束地聊聊天。聊天的話題也許是自己剛給手游里的角色氪金換了新皮膚,也許是另一個大專室友也準備搬到他們的小區來了,聊到興起也會一個電話過去約了一起吃飯。

陳長安跟小王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即便有時候兩人都不出聲,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也會覺得心裡特別踏實。這是他在讀大專談戀愛時也未曾感受到的。

陳長安的戀愛平淡無奇,對象是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在讀大專期間他們確立了戀愛關係,到畢業工作時這段戀情畫上了句號。他至今也說不清分手的確切原因,也許只是各自感受不到想要的。至於想要的是什麼,他也沒想明白。

小王和其他幾個大專同學和陳長安一樣,對談戀愛敬而遠之,他們都覺得現在談戀愛還為時尚早,尤其是來了大城市工作,談戀愛更像是一種負擔。

陳長安現在的首要目標就是「能夠在上海存活下去」,至於未來,也許他會如願成為一位自由設計師,就像少年站在撫州的吉和塔頂層眺望遠方那麼自由,畢竟那時的陳長安還不識愁滋味。

21:00

「再美的花朵盛開過就凋落, 再亮眼的星一閃過就墜落,愛本是泡沫,如果能夠看破,有什麼難過。」尚鶴楠哼著鄧紫棋的《泡沫》收拾了一下辦公桌,穿上外套,拿了手機下樓去等網約車。

在經過一樓大堂的時候,她瞥見旁邊健身房裡一群年輕人在跳著姿勢奇特的舞蹈。

尚鶴楠的業餘時間從不去健身,幾乎全都花在了約朋友吃飯唱歌上,早幾年至少每周一次。用她自己的話說,浪了這些年以後,她似乎什麼也沒留下,除了一身肉,就是支付寶、信用卡積分。

本來這麼過一輩子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2019年2月她父親的眼睛出問題這才改變了她的想法。剛開始家裡人以為她父親就是年紀大了,視力退化,可是沒幾個月情況越來越嚴重。

尚鶴楠和姐姐在6月把父親從河南商丘老家接來上海,去五官科醫院做了檢查。檢查結果是眼角膜、眼球、眼底都沒有問題。醫生再做進一步檢查發現她父親是象限盲,也就是視野里某一個區域看不見。五官科醫院的醫生說這個應該是神經受損導致的,讓他們去綜合性醫院再看看。

他們掛了綜合性醫院神經內科的號,做了4次核磁共振。醫生最終確認尚鶴楠父親的眼疾是腦梗導致壓迫視神經引起的,而病人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過腦梗。醫生說,時間隔得太久,病灶周圍神經已經壞死了,就只能靠藥物維持現狀。

聽到醫生的診斷,尚鶴楠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麼也沒想到父親會遇到這麼嚴重的疾病。

就差不多那個時候,尚鶴楠還有個同齡的好朋友告訴她,自己母親得了膽囊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按照醫生的說法5年存活率也就是個位數。

尚鶴楠突然感到了洶湧而來的「90後危機」,她得為父母養老未雨綢繆了。如果家裡要用錢的時候,自己還是只有支付寶、信用卡積分,那該怎麼辦?

可是尚鶴楠也意識到自己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完全改掉,最近幾個月已經把吃飯唱歌的活動頻次降到了一個月一次,除此以外她還想到了更狠的辦法——買房。

尚鶴楠沒有上海戶口,在這裡買不了房,她就琢磨著在商丘市中心睢陽區給父母買套商品房。她托商丘的朋友幫她物色了一個不錯的小區,2021年交付的期房,每平方米1萬多元。她算了算買個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首付加上稅費大概40萬元,她只要能湊出首付,後面20年商業貸款以現在的收入來看還貸沒什麼壓力。

至於首付,尚鶴楠除了手頭有幾萬元的現金,從父母、姐姐和朋友那裡湊一點錢,再加上她還有低息網貸的額度,基本上就能湊齊了。

不過尚鶴楠的一個上海朋友提醒她,商丘不是人口流入型的城市,這個房價是支撐不住的,建議她要買房的話還是考慮上海周邊地區。

本來對於在商丘買房摩拳擦掌的尚鶴楠又開始猶豫不決,如果商丘的房子真的不能保值增值怎麼辦?如果在上海周邊買房,父母不願意離開商丘怎麼辦?如果在還貸的20年里自己遭遇失業怎麼辦?

有人說「上帝使人瘋狂,必先讓其買房」,現在的尚鶴楠並沒有瘋狂,她只是覺得該認真規劃一下未來了。

22:00

岑棟樑公司的早班編輯和晚班編輯各有4個人,每個月會輪換班次。為了節約成本,這個編輯部區域的工位就只有4個。

每天到了22:00以後,晚班編輯需要編輯發布的信息就很少了,所以他們會提前下班,每天輪流由1個編輯回到家以後再更新財經資訊到24:00。

這天輪到岑棟樑站最後一班崗,在3個編輯同事陸續走後,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一下他一個人。百無聊賴的失落感就在這時悄悄冒了出來,他不甘心就在這個沒有多少工作壓力的崗位上一直幹下去,沒有壓力也代表著沒有發展空間。跟他共事的幾個90後編輯工作表現都相差無幾,到年底陽光普照的加薪也差強人意。

有時候他會想那個跟他拿差不多薪資,卻在新天地附近租房的同事是不是家裡有礦?可是他知道自己家裡沒礦,他想要有美好的未來只能靠自己打拚。

岑棟樑計劃在30歲結婚,對他來說還有3年準備的時間,然而現在連女朋友的影子也沒見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似乎不容樂觀。

去年春節回宜春的時候,家裡給岑棟樑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是他舅媽朋友的女兒。舅媽在他面前猛誇了姑娘一番,但凡能想到的方面沒有不好的。這些誇讚岑棟樑一時也難辨真偽,不過舅媽拿過來的姑娘照片倒是蠻漂亮的,岑棟樑難免有點心動。

可是這姑娘平時在廣州工作,這讓岑棟樑無語。如果真的和這個姑娘在一起,要麼岑棟樑去廣州,要麼姑娘來上海,要麼小兩口雙雙把家還。可是岑棟樑好不容易在上海淺淺地紮下根,他是說什麼也不會現在離開的;而姑娘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相親對象從廣州到上海找工作也並不現實;兩個人都回到宜春結婚生子,則是岑棟樑最不想要的選擇。還是不見為好,岑棟樑把想法告訴了舅媽和父母,這件事情也只能作罷。

相親這種事情,就像趕地鐵,這班沒趕上,那就過去了,只能再等下一班。要回家繼續工作的岑棟樑坐在8號線空空蕩蕩的車廂里,他掏出手機打開股票交易軟體,看了看他重倉的一隻股票當天的收盤價。其實收盤價他在下午上班路上已經看過了,當天的漲幅還不錯,不過要把之前另外一隻股票割肉的損失補回來可能還要假以時日。

如果炒股也能像他在家裡玩《英雄聯盟》時操縱英雄蓋倫那樣該多好,皮實易用簡單粗暴,幾乎「臉滾鍵盤」就能決勝沙場。

跟岑棟樑一樣喜歡英雄蓋倫的玩家也許並不在少數,他想起前些天讀過的那篇網易遭辭退員工發的微信文章,結尾就用了英雄蓋倫的經典口號「人在塔在」。岑棟樑知道自己的「塔」就在上海,他的「人」絕不會輕易撤離戰場。

載著岑棟樑駛向蘆恆路站的8號線列車在蒼茫的夜色中飛馳,窗外遠處點綴著稀疏的燈光,再過1個多小時嶄新的明天又會按時報到。

來源:錢江晚報 渭南政法網編輯: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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