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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封鎖》:「男人徹底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

不記得在哪裡看過張愛玲寫過的一句話,大抵意思是一個作家筆下的故事就像是栽下一棵果樹,什麼時候生長,什麼時候果子成熟都是瞭然於胸的。

2020-01-10 09:07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不記得在哪裡看過張愛玲寫過的一句話,大抵意思是一個作家筆下的故事就像是栽下一棵果樹,什麼時候生長,什麼時候果子成熟都是瞭然於胸的。當時覺得這句比喻用在張愛玲本人身上甚好,她的作品裡就是有這麼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

《封鎖》是張愛玲全盛時期的短篇小說,這一年,23歲的張愛玲幾乎推出了她前半生最具影響力的幾個作品。這一天,一個躺在院子藤椅上曬太陽的男人,翻弄著一本蘇青負責發行的天地月刊,翻到一篇文章,才看了二節,不覺身體坐直了起來,細細地讀了好幾遍仍覺得意猶未盡,忙起身寫信詢問蘇青:「這張愛玲是何人?」這個男人便是胡蘭成,而他所看的這篇令其傾慕不已的文章,正是張愛玲所寫的《封鎖》。可以說正因為《封鎖》,張愛玲才和胡蘭成結下了不解之緣。

01

小說的開頭,就營造出一種極度乏味而枯燥的鏡頭。「開電車的人開電車」, 完全機動的行為,看似平鋪直敘的描述中,傳遞出一種沒有情感溫度的冰冷。電車的軌道像沒完沒了抽長又縮短的曲蟮,這個比喻更是精妙絕倫,曲蟮作為最低等依靠本能生存的動物,活下去只是沒有情感的生存意識,暗合亂世之下,普羅大眾的生存狀態。儘管如此,開電車的人「不發瘋」,所有人在這乏味機械的生活里像曲蟮般生存著,但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下去——這就是現實。

「封鎖了,搖鈴了。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張愛玲筆峰一轉,用封鎖的鈴音將現實的空間切斷,電車被「擱淺」在前行的路上,這封鎖的時間,是凝固的、隔絕於世的封閉空間。眾生百態,在一個脫離現實之外的電車上纖毫畢現。車廂之外,女太太們發狂地拍著街邊商店的鐵門,拼了命地想進去,門內的人惶惶地看著,門閉得緊緊的,相互的戒備著。那才是個真實的人世,冷漠、慌亂、各有各的自私。車廂里的人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隔絕了惶恐,鎮靜地、看電影似的與外面的世界隔窗相望。

許子東在講到張愛玲的時候,說到張愛玲對人物刻畫的細緻,提到《封鎖》里的男主人公呂宗楨出場時,有一個細節寫得讓他十分佩服:用報紙包了幾個包子,一個男人買包子帶回家,一個上海小男人的形象便呼之欲出。報紙上的一條訃告的油墨字跡印到了包子上,旁人看那訃告時,實際上看得是包子。嚴肅與荒誕的結合,帶著現實的反諷。

許子東說:「用文字符號、印刷工業跟食物的這種戲劇性的結合,來顯示一個居家好男人」。而對呂宗楨居家好男人的鋪墊,都是為他在封鎖的電車上很短的時間裡,迅速搭訕女主人公翠遠,產生一種極不協調的對比。一個生活中的好男人,在一個隔絕現實的環境內,坦露出內心最真實的一面。

02

張愛玲對人物的描寫是一個流暢的長鏡頭,小人物的卑瑣淋漓盡致:兩個背後議論同事的男人;一個修改人體骨骼簡圖的醫學生;圍觀的人認為他在寫生而不懂裝懂地品評一番;一對長相相似的夫妻,男人拎著熏魚,向妻子說了一句頂看不慣現在的印象派,妻子卻擔心熏魚弄髒了男人褲子,抱怨乾洗太貴,相互說著不相干的事,卻不影響他們交流。這對夫妻的狀態也是暗指大多數夫妻的相處狀態,引出後面呂宗楨對翠遠的訴苦。

呂宗楨對妻子的怨言積累到看見妻子的表侄董培芝都十分厭煩,為了避免在車廂內和他交流,也出於氣氣太太的目的,呂宗楨把他的手臂搭在翠遠的座椅背上。他並不喜歡翠遠,這個女人白的籠統,長得模糊。

翠遠出身在一個新式的宗教家庭,父母竭力鼓勵女兒讀書,翠遠也不負所望,才二十多歲就在大學裡擔任助教。翠遠在生活里認真地做一個好女兒,好學生,即使聽不懂也只聽貝多芬、瓦格涅交響樂,但是隨著年齡增長,父母在她身上投入的精力期望卻遙遙得不到回報,翠遠平庸的容貌離父母給她計劃的豪門夢太過遙遠。她只得繼續扮演一個不快樂的好人。

翠遠也並不喜歡同她搭訕的呂宗楨,她知識女性的眼光告訴她,這是一個不很誠實、也不聰明的人。然而這個有著人性缺點的人,相比於她教科書式的生活而言,他至少是真實的。

03

在電車這個暫時隔絕現實的環境裡,宗楨和翠遠都是全新的人,現實生活中的那個自己仿佛都被封鎖在思想之外了。呂宗楨同翠遠抱怨工作的無聊,生活的辛酸,還有對太太一肚子的埋怨。翠遠對他要說的話心知肚明,「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卻還是默默地傾聽著。無論如何都無關乎風月的攀談里,兩個互不了解的人戀愛著了。

呂宗楨再看翠遠那張寡淡的臉,此刻卻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般素雅可愛。他在這個會臉紅的女子面前, 體會到一種純粹身為男性的魅力。

比較有意思的是,在呂宗楨飛快地將翠遠引為紅顏知己的過程里,翠遠幾乎沒有說話,她所做的只是靜靜聆聽。翠遠下意識地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她樂於扮演這個知己的角色,因為這是現實生活里循規蹈矩的翠遠不會去做的。宗楨仿佛在翠遠善解人意的鼓勵里獲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我打算重新結婚。」

然而在說出口的一剎那,宗楨就後悔了,他不打算離婚,他有個快上中學的女兒,成績很好,生活里的種種現實從四面八發滲透進這句脫口而出的話里,娶妾呢?翠遠是個上等家庭出生,關鍵是他也沒有錢……翠遠在這一刻流下了眼淚,涕淚橫飛地絕望了,她根本不稀罕這些令人生厭的現實,她只要此刻車廂里這個男人純粹為她澎湃的感情。「我不能坑了你一生」宗楨沉浸在他的自我悲情里,翠遠明白那短暫沉淪的虛幻:他是個現實里的「好人」。

封鎖解除的鈴聲將一切都拉回到現實,和開頭封鎖的鈴聲遙相呼應,電車上剛剛經歷的一切仿佛時間打了個盹,整個地被切除出現實,宗楨迅速地清醒過來,從翠遠的旁邊起身坐回一開始的位置上去了。車窗外掠過的景象人物都活了,城市恢復了現實的鎮定和喧譁,翠遠看到遙遙坐著的像毫不認識她的宗楨,她知道,他們在彼此的生活里都死了。

0​4

《封鎖》的發表時間是1943年,在淞滬會戰之後,上海的法租界和蘇州河以南的半個上海公共租界經歷了長達4年多的孤島時期。直至1942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開始攻入上海租界。特殊的時代背景之下,讓上海成為一個戰爭底色下依舊保留著都市文明的矛盾綜合體。」封鎖「這個故事才能得以展開。

上海與外界隔絕的平和以及殖民者帶來的一切摩登新興的事物,充斥著車水馬龍的虛妄繁華,這繁華背後繃著一層一觸即發的緊張和不安。當這種脆弱的平靜被衝擊,人和人之間都保持著戒備和防範,帶著明哲保身的冷漠。看似是行進的電車遭遇封鎖,也是人性的自我封鎖,每個人都活成了一座孤島。

呂宗楨和翠遠都在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一個生活里的「好人」,這個對於自己的角色設定只是為了迎合生活,真正的自己一直活在個人的想像之中。當封鎖的電車成為一個真空的時間與空間,宗楨放下了他居家好男人的面具,用笨拙的方式去搭訕看起來毫無魅力的翠遠。

翠遠同樣不滿意自己的生活,她按照父母的期翼成為他們塑造出來的女兒,看起來生活充滿了格調,但她根本不想看聖經,不要讀這麼多書,也不願意聽貝多芬,她只想成為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享受情感的女人。所以,儘管翠遠理性的頭腦一眼就看出宗楨的不誠實,她還是容忍了這不真誠的搭訕。

一個在不停地抱怨生活的無奈和太太的膚淺,一個全心全意做一個懂得傾聽的溫柔女性,他們都不是和對方「戀愛著」,而是和真實的自己「戀愛著」,說到底,只是尋到一個可以放出真實自我的機會,不遺餘力地渲泄出去。把生活里敢想不敢做的,統統都做了一遍。當封鎖解除的鈴聲響起,宗楨懷裡抱著的包子還溫熱,太太特地吩咐他買的便宜包子,是生活泛著油溫的氣息。他又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而翠遠,她依然會帶著父母的期待,努力地做一個中規中矩的好人。

整個上海打了一個盹,做了一個不近人情的夢。最後電車司機呵斥橫過馬路的窮老婆子那句「豬玀」,觸目驚心地,一把把讀者拉回到不近人情的現實。剛才那點「愛情」的虛幻,簡直是不堪一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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