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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影評:如何真正認識自己

《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背景是二次世界大戰,但主題其實是另一種戰爭──一個人在強力壓迫的價值洗腦之中,如何真正認識自己的成長過程。

2020-01-11 10:44 / 3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塔伊加‧維迪提(Taika Waititi)的《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相當有趣。

出生於紐西蘭的維迪提從2007年開始推出電影長片作品,大多自編自導,因為還沒導戲前就是演員,所以有時也在自己的作品裡演出。我蠻喜歡他自編自導自演的《吸血鬼生活》(We What in the Shadows),這部電影明顯展露維迪提移位類型元素,將恐怖與血腥轉化成荒謬笑點但又不過分尖酸,保持溫厚調性的功力。他執導的《雷神:諸神黃昏》我就沒那麼喜歡,這部電影是「雷神」系列的第三集,但敘事調性和前兩集南轅北轍,這不打緊,麻煩的是主角個性也幾乎完全不同;單就一部電影來看這樣做沒什麼問題,而是部被包裹在「 Marvel電影宇宙」里的作品如果單獨看,就像從影集中間切出一集一樣,會有些東西突然沒頭沒尾。

當然,這問題沒法子完全歸零在維迪提身上,除了系列作本來就承載的限制之外,這部片的劇本也不是他寫的。但看到他執導的《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預告時,我還是生出了一些擔心。



預告本身沒什麼問題,看得出也是個荒謬但溫暖的喜劇,演員表現十分可愛;讓我擔心的是,這電影和納粹(Nazi)及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有關。

將希特勒變成一個角色,置入創作當中的做法並不罕見,這些創作講教的不見得和二次大戰有關,有的甚至沒有控訴或悲情,是純粹惡搞的喜劇──例如令人驚訝哈哈大笑的短片《 Kung Fury》,希特勒會在片中出現,完全因為他是個太好用,幾乎不需解釋的邪惡代表。在這些創作里,希特勒可能很壞,可能很蠢,畢竟他在二戰時期除了侵略鄰國,還屠殺大量猶太人,再怎麼樣都不會變成一個正面的角色。

但維迪提處理希特勒的方式與眾不同──他讓希特勒變成一個男孩幻想中的朋友。

從而言預告可以研磨,身主要角的男孩就活在二戰時期的德國,所以他的幻想朋友正是當時元首。一般而言,幻想朋友會是主角的忠實友伴,會協助主角克服困難,完成夢想,但讓希特勒做這些事似乎有點古怪(就算是個幻想出來的希特勒),分寸不好拿捏;再說,會把希特勒當成幻想朋友的男孩,人生目標就是成為一個納粹,假使幻想朋友希特勒沒法子幫他完成這個夢想,好像不大對勁,假使幻想朋友希特勒真幫他完成這個夢想,那就更不對勁了。

幸好,維迪提使用希特勒的方式很聰明。



暱稱「喬喬」的主角(羅曼·格里芬·戴維斯飾),是個生活在二戰末期德國的十歲男孩,在電影開場參加德國少年團(Deutsches Jungvolk)演出的訓練營隊時,幻想朋友希特勒(維迪提飾)的確擔任一個稱職的鼓勵角色;但在喬喬遇上意外,又發現自家姐姐房間的窗戶夾層里居然躲了個猶太女孩艾莎( 托馬辛·麥肯齊飾)時,幻想朋友希特勒的定位就慢慢產生了轉變──準確點兒說,幻想朋友希特勒的個性沒有變,變的是喬喬,從自身的遭遇及與艾莎的互動當中,喬喬逐漸修正了自己對猶太人的看法以及對希特勒的觀點。

也就是說,《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中的希特勒仍發揮「幻想朋友」理應發揮的功能,但在電影的中後段由於主角的轉變,他的拉力變成推力,反倒將主角朝正確的方向推去。

再換個角度講,《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其實不是個用荒謬搞笑來嘲弄希特勒及納粹的故事,而不是一個稱為善良純真男孩在扭曲的大環境中,如何從原本篤信的偏差狂熱教條中抽離,成長,找回自身良善,並重新定義自己的故事。

要對抗教條,用的不是另一套教條。



《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的電影開始,喬喬興奮地要和好友尤克(阿奇·耶茨飾)一起參加營隊;喬喬希望可以透過訓練之後從軍,為希特勒服務,甚至希望能夠殺幾個猶太人,讓自己加入希特勒的親衛隊(Schutzstaffel)。但在營隊裡頭,他先因在義大利前線失聯,被嘲諷戰之兵的父親而遭到嘲笑,後因不願殺死野兔而獲得「喬喬兔」(Jojo Rabbit)這個膽小鬼外號。幻想朋友希特勒對他發表了一番「兔子其實很勇敢」的演說(這大約是全片當中希特勒講話最正面的時刻),讓喬喬鼓起勇氣去投擲手榴彈,結果發生意外。

受傷之後的喬喬無法如願從軍殺敵,只能做些粘貼貼紙募集資源之類的工作;原先喬喬的生活無憂無慮,受傷後他在城市裡行走,開始發現戰時生活並不若若自己想像的那般熱血沸騰。後來因為力主反戰的母親羅茜(斯嘉麗·詹森飾)被視為弔死示眾,喬喬開始得到垃圾桶中翻找食物──到了這時,幻想朋友希特勒已提供不了安慰,因為在喬喬的幻想里,希特勒正在吃獨角獸大餐。

在這段過程中,認識艾莎是個重要關鍵。



一心想成為納粹的喬喬,原初自然將艾莎視為異類,後來決定向艾莎詢問關於猶太人的細節,著書教大家怎麼認出猶太人。有趣的是,艾莎並沒有告訴喬喬實話,甚至順著喬喬所知的「妖魔化」版本編故事;這一方面扣接維迪提不用教條對抗教條的策略──要讓喬喬打破扭曲偏見,理解猶太人並非異類,不能承受由艾莎發現的內容,必須從真實的互動相處著力──且則替後續情節埋了伏筆。

蓋世太保上門,發現了喬喬的筆記本,因為裡頭記錄的猶太人相關物事全是艾莎編出來的,完全不符事實,所以蓋世太保覺得喬喬很有想像力;同時,艾莎以喬喬過逝世的姐姐英嘉(Inge)姿態出現,受到盤查時因K上尉的暗中協助,猶太人身份露出。

在這個橋段,喬喬會發現兩件事:第一,艾莎描述的「猶太人」並非真實情況,否則蓋世太保會會知道;第二,光看外表,蓋世太保根本分不出誰是猶太人。在喬喬受的教育中,猶太人有角,有鱗,就算他看不出來,效忠於希特勒的蓋世太保也該看得出來。但事實如何,已經擺在眼前。



《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的主題不是戰爭,但維迪提在某些方面仍表現出戰爭的殘酷──德軍方面雖然仍帶有喜劇色彩,敵對的同盟國軍隊就相當殘暴,這部分原因來自敘事主線大抵抗依附喬喬進行;也因如此,所以喬喬無法親見的部分,例如父親與母親與秘密反戰組織之間的關係,在電影里就沒能清楚說明。好幾處,例如英嘉因為流感過世,但我不記得電影里明確提過這事。

不過,大抵而言,瑕疵不掩瑜,《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是看了相當愉快的作品,演員們的表現也都稱職可愛。維迪提選擇插曲的品味一向讓我滿意,《雷神3:諸神黃昏》里用了Led Zeppelin的〈Immigrant Song〉簡直神來一筆,《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里一開始用了The Beatles的〈Komm Gib Mir Deine Hand〉(〈I Wanna Hold Your Hand〉的德文版,甲殼蟲樂隊自己唱的),接著是湯姆·懷特的〈我不想長大〉,以及片尾大衛·鮑伊的〈海頓〉(〈英雄〉的德文版,也是鮑伊自己唱的),每段音樂都適切,一聽就會泛起微笑。

最後,聊一下劇中一個有趣的設定。

《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理財片名《 Jojo Rabbit》來自喬喬不願殺害野兔後獲得的外號,不過「兔子」的意象還和片中另一件事有關。

喬喬一直學不會自己綁鞋帶,電影里出現好幾回羅茜幫他綁鞋帶的橋段,其中有一次,羅茜一面綁一面念了一首童謠,那是一首將繩繩圈比喻為兔子耳朵,利用兔子繞樹,鑽洞,以及把兔子拉出洞中的動作,讓孩子記住打蝴蝶結步驟的小詩──在這個題目,「綁鞋帶」和「兔子」有了連接。


目睹羅茜被弔死時,喬喬發現她的鞋帶鬆了,但仍無力綁好;可是在後續與艾莎共同生活,看見尤克穿著殘破的紙制服作戰,被K上尉從同盟軍手中捨身救出之後,喬喬終於在家裡一腳把幻想朋友希特勒踹出窗外。

這個動作宣告喬喬終結了自己偏執狂熱的想像,完成階段性的成長,準備重新定義自己。

於是,在同盟軍占領城市,喬喬帶艾莎走出屋子之前,他成功地替艾莎綁了鞋帶──喬喬成為幻想朋友希特勒口中勇敢的兔子,認清自己是某種的人,並且要有所創在殘酷的世界裡倖存下來。

《少年喬喬的異想世界》背景是二次世界大戰,但主題其實是另一種戰爭──一個人在強力壓迫的價值洗腦之中,如何真正認識自己的成長過程。

實際上,它發生在不同時代不同年紀的每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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