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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雯麗捨得一身剮,丑出天際後演出了最好的自己

即使如此,我也願意成為那些失敗者,而不是因為自己的平庸,隨意向他人拔墨的人,他們看上去似乎並沒有錯,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惡」,因為,他們就是我們身邊人,甚至我們自己。

2020-01-12 19:18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本文作者:胡小仙


有時,一部電影似水中花,鏡中月,讓人充滿對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有時,一部電影似海浪卷,山巔石,讓人充滿著豪邁曠達的英雄氣。

有時,一部電影敲中了多少人孤寂之心,明白失敗與苦難只是生活的常態。

蔣雯麗導演的電影《我們天上見》是一部非常小眾的電影,卻讓我一下喜歡上這部電影,以及她。老實說,在中國女演員中,她不算出色,也不美麗,但是比起很快消失在螢幕的美女們,她始終堅守在螢幕上,扮演一個又一個普通的角色。而《立春》大抵是她扮演的最丑的一個女人。

2008年蔣雯麗和張瑤主演的電影《立春》,已經過去十一年,雖然影片講述的是八十年代的故事,但是好的電影,就像一本經典的書,任何時候翻出來,都會找到其中的價值。

1.

《立春》有時代的語境,也有個體的信念和追求。

影片講述了80年代一個小城裡,一群藝術青年在夢想與現實矛盾中痛苦掙扎的過程。蔣雯麗在影片中飾演王彩玲,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小人物,儘管她的歌聲非常美妙,但是她長的真心不好看,齙牙,一臉斑點,還胖。女人外表上的缺點,她都毫不客氣的接受了。但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卻清高、自傲,一般人不放在眼裡。

對,她是有點恃才自傲。

因為她有一副極美歌喉,她的眼界絕不是這座小縣城,她要走出去,走出這些狹隘的小市民的視線。但是在這裡,沒有幾個人懂得她,在他們眼裡,她就是一個大齡剩女,長得丑還眼高手低。

王彩玲也知道自己長得不漂亮,但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醜,心懷「鴻鵠之志」的她等待機會調入北京,再去巴黎歌劇院一展歌喉。所以,她根本不屑於他們的蜚語,更不願意委屈自己,嫁給那些她根本瞧不上眼的人。

終於她看上了熱愛繪畫的黃四寶,這個人和她一樣有藝術天賦的失意者。

這個人的表哥叫周喻,一個一直默默的愛慕王彩玲的人。那天,他帶黃四寶悄悄地從後面偷窺她,王彩玲哼著歌在洗衣服,他們沉醉在她美妙的聲音時,突然她回過頭,黃四寶嚇了一跳,他一臉失望的說:「聲音那麼美,長得卻那麼難看」。

但是,王彩玲,一個從未戀愛過的女人,讓他畫裸體。並告訴他,自己還是處女。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黃四寶沒辦法愛上這個「醜女人。他訕訕的說,我對你不是那種感情,我能叫你姐姐嗎?

王彩玲毫不猶豫的掉頭就走,分道揚鑣的他們,也選擇了不同的人生路。

八十年代的中國小城市,人們的思想落後,一個女人最好的出路大抵是嫁得好,過上安穩的日子,而一個醜女人還死守著不切實際的夢想,簡直是不可理喻。

有些人對藝術的執著,一折騰就知道是假的,因為經不起現實的碰撞;也有一些人披著藝術的外衣,實際上妥妥的精己主義,藉此取名取利。而那些陷入藝術的人往往有些「潔癖」不屑於耍「手段」,或者根本不懂得尋找資源和平台。

他們對藝術的追求與對愛情的追求,都同樣的乾淨、純粹,不沾世俗的光。令人悲哀的是,機遇、平台和資源是他們的短板。

王彩玲曾對黃四寶說的,一個懂六國語言俄國姑娘,住在小地方,六國語言就像六指兒一樣,是個累贅。 在那個年代,王彩玲就與其他女孩不同,她懂得想要成功,就需要去更廣闊的地方,站在更高的平台上,那樣她的才華才有用武之地。可見,她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人,只是她又是一個缺少「心眼」的人,以為通過唱一首歌,就能夠被北京歌劇院留下來。還不如那個假裝癌症患的小姑娘精通世故。

實際上小女孩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她唱得也是極好,可是一直走不出去,她利用和她一樣有夢想的王彩玲,拿她的資源和錢,卻取得成功,對王彩玲來說,何嘗不是一個大大的諷刺。

如果說愛情是女人心靈上的滋養液,是對一個女人的認可;那麼事業則是一個人精神上拐杖,是對一個成功者的認可。王彩玲都爭取過,卻兩手空空。

電影的結尾,王彩玲在命運面前不得不妥協了,但她的妥協不是融入世俗人的觀念,也沒有隨便找人湊合過日,更不是像《小丑》里的亞瑟放下自己的夢想,成為反社會人類,而是通過內在的覺察與覺醒,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收養一個兔嘴的小女孩,像一個所有的母親一樣,守護著她長大。

生活總是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式,一路向前。同樣與她有著夢想的黃四寶開了一家婚姻介紹所,專門欺騙大齡男女青年;而胡金泉卻進了監獄。

2.

人的弱點,就是太在意外界的看法,越是低微的人,越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片中另外一個鮮明的人物,就是芭蕾舞老師胡金泉。

他是藝術館裡的一名芭蕾舞老師,他的舞姿優美、迷人,然後,最讓他苦惱的並不是有沒有人欣賞他,而是,一個大男人跳芭蕾,被周圍人嘲笑、詆毀和謾罵。連他的母親都羞恥與他一起出門。

兩個對藝術的不懈追求人,坐在火鍋痁里,胡金泉拿出兩張照片給王彩玲看:一個是英俊颯爽的軍裝照;一個是柔美婉約的芭蕾舞照。王彩玲指著後者說「我喜歡這張。」只有真正懂得藝術欣賞的人,才不會跟隨世人的眼光。可是胡金泉卻說:

年輕的時候多傻啊,一根筋,就迷芭蕾

啥也不顧,昏天黑地地跳了十幾年

想想真後怕

我一直以為,時間長了這個城市會習慣我

但是我發現,我一直像根魚刺一樣,扎在很多人的嗓子眼裡

我真是個怪物,像個六指兒一樣

我很厭惡我個人 ,真的,一看到別人看我跳舞時的眼神

我真想一頭撞死。

為了堵住人們的嘴,改變自己尷尬的處境。他先是想和王彩玲成為假戀人,王彩玲當然不會同意。實際上,並不是王彩玲在乎名聲,當年黃四寶當著許多人的面,指責她強姦的他時,也沒有影響她對愛情的「潔癖」,但她不願意「玷污」愛情,在她心裡,依然對愛情保留著一片凈土。這也是她為什麼拒絕黃四寶表兄求婚。

接著,胡金泉做出驚人的一舉:在課堂上將一名女學生拉到男廁所里,對她進行「猥褻」,他被送進了監獄。他卻對來監獄看他的王彩玲說,我感到從未有的輕鬆。

看過被稱為芥川龍之介完美之作《鼻子》的人,一定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禪智內供有一個又粗又長的丑鼻子,懸在臉當中。就連做夢,他都想有一天會像其他人一樣擁有一個普通的鼻子:吃飯的時候不會掉到碗裡,說話的時候不會擋住嘴巴,走路的時候,不會被路人嘲諷和……

這一天真的來了,當他用土辦法,治好了鼻子,幸福的展示在外人面前,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為他感到高興,相反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躲在一邊竊笑,似乎比他以前怪鼻子更可笑,這讓他悵惆若失,人也變得暴躁異常。有一天,他又恢復到以前的模樣,撫摸著在風中遊蕩的長鼻子,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

胡金泉說他是鎮上所有人喉嚨里的刺。實際上,那些都是人性之惡。在這世上,人性的小惡從來沒有停止過。

在胡金泉的身上實際上被賦予了雙重錯位的意味。一是性別認同,二是身份認同,甚至由此帶來的對藝術也沒有認同感。所以他只能是主動選擇邊緣化去獲得安寧。

3.

這部電影探討那些熱愛藝術的年輕人對理想追求的意義、權利和尊嚴。從時代看,這部電影思想有些落後,現代女性已經一步步解開了束縛,打破以家庭為中心的刻板印象,開拓出了一片更為廣闊的領域;從個體看,這部電影依然敲中人的命脈,一個又一個有夢想的人,在追逐的路上,不得不向現實妥協;一個又一個人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從而迷失自己。

影片把人性上演這樣通透,殺人不見血的場景,時時再現,一觸就摸到現實冰涼的骨頭。可是,對於脆弱的個體,如果不與命運對抗一次,這輩子還有什麼價值呢?即使摔得再也爬不起來,至少沒有愧對自己。即使如此,我也願意成為那些失敗者,而不是因為自己的平庸,隨意向他人拔墨的人,他們看上去似乎並沒有錯,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惡」,因為,他們就是我們身邊人,甚至我們自己。

(圖片來自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