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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讀|白血病房裡的新年音樂會

「3,2,1!」黑暗中,橘黃色的燈光亮了,2020的字樣清晰可見。孩子、家長和醫護人員們圍成一圈,拍手鼓掌,新的一年將如約而至。

2020-01-02 19:23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3,2,1!」

黑暗中,橘黃色的燈光亮了,2020的字樣清晰可見。孩子、家長和醫護人員們圍成一圈,拍手鼓掌,新的一年將如約而至。

2019年12月30日19:00,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兒童血液科,正在接受化療的孩子離開了密閉的房間,來到位於護士站的舞台中央;父母們戴上面具,跳起舞蹈;醫護人員換上旗袍,載歌載舞⋯⋯因為這場新年音樂會,沉悶的病房充滿了歡聲笑語。

一群音樂治療師參與了這次活動。2015年,廣州市第二少年宮發起公益音樂治療項目,從德國、澳洲回國的音樂治療師時靜潔、溫蘊等相繼加入。與大眾理解的「治療」不同,音樂治療更關注傳統治療過程中產生的疼痛感,以人文的方式關懷照料。

但也有人質疑,音樂治療無非是一群懂音樂的人彈彈琴、唱唱歌,真的會有效果嗎?在病房,音樂能否成為一把溫柔的柳葉刀?

演奏尤克里里的女孩

新年音樂會上,阿欣(化名)抱著尤克里里緩緩走到人群中。

這是個臨時搭起來的表演場地,就在護士台旁,一張小板凳放在最中間,作為表演者的舞台。

阿欣帶來的歌曲是《柒月》,她喜歡的一首古風歌曲。她低頭撥動著手中的弦,時而抬頭看看曲譜。在實習的音樂治療師鄒穎把話筒靠近尤克里里,一邊輕輕跟著唱。護士、醫師們圍在兩側,用手中的打光棒揮出點點星光。

「她今天好像彈得比之前更流暢。」鄒穎說,他們一共只排練了兩回。但趁著治療間隙,阿欣自己練了幾次,她的指尖磨出了一個小水泡。

鄒穎最初與阿欣的接觸並不順利。半年前,阿欣住進病區里的無菌層流病房時,她媽媽很緊張,常說:「孩子身體指標不穩定,需要休息」,以此來婉拒鄒穎進入。音樂治療,有一搭沒一搭地做了三四個月。

轉機出現在一次音樂治療過程中,一向言語不多的阿欣突然打開了話匣子,主動說起很多在學校里的故事。「身邊的人不常見到她這麼開心的狀態」阿欣媽媽的想法開始改變,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了參與者。

大概1個月前,阿欣的病情穩定下來,終於能走出層流病房,四處看看。在一間擺放著各種樂器的房間裡,她一眼看到了一把印有多啦A夢的藍色尤克里里,主動去試著彈了彈。不久之後,阿欣和鄒穎提出來想學。

「此前,她更多的是被動接受旁人的安排,後來慢慢地願意主動說出自己的想法了。」鄒穎感受到了阿欣在表達上的變化,也把很多主動權交給她,比如參加這次音樂會。

畫下健康女兒的媽媽

「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花一樣,把所有的煩惱所有的憂愁,統統都吹散⋯⋯」新年音樂會上,孩子們的聲音飄揚在醫院,但他們的笑容卻藏在了口罩里,只有那一雙雙彎彎的眼睛流露出笑容的弧度,就像春天的花一樣。

因為白血病人免疫力低下,病房裡的孩子很少能外出,更加缺乏娛樂。對家長和醫護人員而言,一場音樂會,能讓孩子暫時忘記疾病的折磨,很是值得。

4年來,在「六一兒童節」和新年前夕舉辦音樂會,已經成了中山一院兒童血液科的慣例。平日裡,病區也時常傳出吉他聲、鼓聲和音樂聲,音樂給冷冰冰的病房「穿」了一件保暖的衣服。

其實,音樂治療服務的對象還有時刻陪伴著孩子的家長們。

這場新年音樂會有一個特別編排的媽媽節目。在樂聲環繞中,陳虹(化名)在一張白紙上畫下了一個自由起舞的女孩——那是痊癒後的女兒,也是不受束縛的自己。

陳虹的孩子阿美(化名)今年9歲。阿美白血病復發後,陳虹只好暫時放下工作,全身心照顧孩子。接受化療後,阿美的情緒很不穩定,與陳虹的衝突日漸多了起來。親子關係變得非常緊張。

在備受折磨的孩子面前,陳虹不得不隱藏起情緒、強打起精神。

2019年10月,音樂治療師以疏導情緒為目的,對家屬進行治療。一群為孩子病情揪心的家長坐在一起,在音樂世界裡釋放情緒、抱團取暖,找尋支撐生活的力量。

走入病房的陌生人

當孩子被疾病撞擊,進入醫療機構接受治療時,他幾乎進入一種「真空」狀態,與正常生活隔絕。而且,在現有醫療體系下,醫生護士的工作節奏快,實在難以顧及每一個孩子情緒的變化。

而音樂治療師推開了那扇門,打破了病房的封閉,給孩子帶來了新鮮感。

時靜潔是第一個進入中山一院兒童血液科的音樂治療師。

起初,她經常遭受拒絕——即使穿著隔離服、戴著口罩,把自己包裹嚴實,家長也不願讓生病的孩子去面對「陌生人」。因為免疫力低下的孩子,多接觸一個人,危險指數多一份。家長對孩子的擔心,超過對音樂治療效果的期待。

有一次,兒科護士長張婷婷主動找到時靜潔,希望她為9歲女孩阿寧(化名)開展一對一的音樂治療。那時,被白血病折磨的阿寧已有輕度抑鬱症的症狀,不願說話,拒絕溝通。因為化療,她的嘴裡滿是潰瘍,如果不說話,潰瘍會發生黏連,更加難以癒合。

接過任務後,時靜潔開始嘗試與孩子建立信任關係。她了解到阿寧喜歡畫畫,就把畫筆交給她,一邊播放著她喜歡的動畫片音樂,一邊引導她去畫出「內在的感受」、寫出心裡話。

「當我打針的時候,我會很緊張。」時靜潔記得很清楚,當時阿寧用稚嫩的筆法寫下了這樣一句。圍繞這句話,時靜潔為阿寧現場創作了一首情緒歌——一邊寫,一邊把歌詞逐句唱出來,讓她自己決定「節奏要更快還是慢」「旋律向上還是向下」。

「想讓她覺得,這個作品是她主導做的。」時靜潔解釋,這也是音樂治療所強調的,以病人為中心,而非被動接受治療。

每周一次,持續近三個月。在漫長的音樂治療中,阿寧慢慢願意開口唱歌了,甚至願意穿上漂亮的裙子,在六一兒童節當天走到病房所有孩子面前,和樂隊配合進行表演。「唱歌已經成為阿寧轉化負面情緒的方式。」時靜潔說。

一種奇特的交流方式

音樂治療師溫蘊說,音樂治療師與孩子們接近,是帶著治療的目的。

「怎樣能改善患者的情緒?怎樣讓孩子更自信?怎樣增強患者人際互動?」每次治療開始前,溫蘊都會提前搜集病患的信息,評估、詢問對方的狀態和當下需求,再制定相應的治療方案。

一個5歲的孩子即將接受PICC(經外周靜脈置入中心靜脈導管)手術,醫生要從他外周手臂的靜脈進行穿刺。在媽媽轉身離開治療室的剎那,面對手術室內冰冷的儀器、陌生的醫生,他滿眼恐懼不斷哭喊著:「媽媽,不要⋯⋯」

為了幫助他,溫蘊對他喜歡的歌曲進行了歌詞改編,幫助他把自己希望與媽媽一起做的事情、去的地方、對媽媽的愛通過音樂表達出來⋯⋯慢慢地,孩子被這種奇特的交流方式吸引,跟著溫蘊輕輕唱了起來,注意力也慢慢離開手術本身,接受了音樂治療師替代母親在這個場合中的陪伴。

在中山一院的醫生群體中,兒童血液科主任羅學群較早接受「音樂治療」這種治療方式。隨著音樂治療師的來到,4年間病房的氛圍悄然改變,隨著音樂進門,歡樂和期待也隨之而來。

早期音樂治療師們只能在病房過道進行治療,後來在醫院的支持下,有了裝飾一新的專屬區域,音樂治療也一點點被納入治療方案。羅學群對時靜潔說:「幾年前沒有你們,我們不覺得有什麼損失。但現在如果你們離開了,真的不行。」

醫護人員的認可是評價效果的一大維度。但其實,音樂治療效果也有量化指標可參考。「通過血氧、心率的高低變化,我們能直觀了解患者的情緒在改善、疼痛感在降低。」在溫蘊看來,音樂治療是一種輔助治療的手段,淡化了病人對於醫院如「深淵、漩渦」的想像,幫助病人重建對抗疾病的信心,給他們溫暖與勇氣。

作為一名從業者,溫蘊希望多年後,當痊癒的孩子回想起童年時被白血病侵襲的日子,腦海里不只是恐懼與孤單,還有音樂。

「它像是一盞燈,點亮那段黑暗的日子。」

幕後:音樂治療師身份尷尬

並非所有醫療機構都能夠給予音樂治療師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在一些醫院,音樂治療師不僅缺乏固定的場地開展治療,他們的存在也不被接受。「我帶著幾乎是本地最優秀的音樂治療師去到醫院,但對方只希望你以志願者的形式去服務,不打擾到他們。」時靜潔倍感挫傷。

個體面臨的困境,可以折射出音樂治療師的身份尷尬。

中央音樂學院音樂治療中心主任副教授劉明明坦言,目前國內僅有音樂治療師行業委員會和中國音樂治療學會能夠進行資格認證。然而,它們是業內認證,並非國家層面的權威認證,還很難達到「持證上崗」的標準。因此,治療師即使進入醫院,也難以享有和醫學院畢業的醫務人員同等晉升待遇。

儘管如此,仍有不少人熱愛這一行業。上世紀90年代起,中央音樂學院首設音樂治療專業後,中央民族大學、上海音樂學院、江西中醫藥大學等10餘所高校陸續設立音樂治療專業,每年培養超過百名畢業生。

中央民族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王冰記得,作為第一屆音樂治療專業研究生,她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時,國內少有對口的音樂治療崗位,不少同學都改了行。

如今,在北京,回龍觀醫院、安定醫院、北京腫瘤醫院以及中國康復研究中心等醫院也都正式設立了音樂治療師的崗位。廣州市少年宮、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中山大學腫瘤醫院等機構開始出現音樂治療師的身影。

【策劃】李培 李秀婷

【統籌】何雪峰

【記者】黃堃媛 黃錦輝

【實習生】吳仲抒 王奕瑋

【攝影】張梓望

【通訊員】彭福祥

【作者】 黃堃媛;張梓望;黃錦輝;莫麗婷

【來源】 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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