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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木堡之變的歷史分析

看歷史 2019年11期 | 鄭雲鵬明朝武士圖有明一代,北部邊防甚重。元亡而未亡,元順帝帶領幾乎完整無缺的中央中樞逃亡漠北。從洪武朝到永樂朝,明朝最雄才大略的兩位帝王強勢打擊北元殘餘勢力,北元朝廷崩潰,蒙古勢力又分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衛。

2020-01-20 20:21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看歷史 2019年11期 | 鄭雲鵬

有明一代,北部邊防甚重。元亡而未亡,元順帝帶領幾乎完整無缺的中央中樞逃亡漠北。從洪武朝到永樂朝,明朝最雄才大略的兩位帝王強勢打擊北元殘餘勢力,北元朝廷崩潰,蒙古勢力又分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衛。韃靼具有黃金家族血統,因此具有正統地位的優勢,所以,永樂一朝,對韃靼部實行了重點打擊。

在韃靼阿魯台被朱棣沉重打擊之時,瓦剌部卻在暗中積蓄髮展力量。韃靼被削弱之後,瓦剌漸漸顯現出野心。

永樂十一年(1413年),馬哈木率兵到達明朝邊境興和窺探明方動靜。朱棣敏銳地感覺到瓦剌實力已經不容小覷,三月間,朱棣親征瓦剌,一番大戰之後,瓦剌軍被殲滅上萬人,實力受到一定打擊。

這時韃靼又乘機重新積蓄力量,朱棣再次拉攏被沉重打擊的瓦刺,共同對付韃靼部。馬哈木之子脫歡繼承了父親順寧王的爵位,乘機向東南方發展勢力範圍,他率軍擊敗東察合台汗國歪思汗,迫使其遷都到了亦力把里。

明成祖朱棣此後的三次親征都是針對韃靼阿魯台,韃靼部損失巨大。脫歡又給阿魯台來了一個雪上加霜,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瓦剌軍在飲馬河打敗阿魯台。之後,脫歡又合併了不服從自己的土爾扈特部,瓦刺實力進一步增強。

如果朱棣能多活幾年,也許會對崛起的瓦剌再次實施打擊,可惜,天不假年,英雄最終謝世在榆木川。

瓦刺崛起

正統三年(1438年),瓦刺殺阿岱汗,一統漠北。脫脫不花成為了全蒙古大汗,而脫歡則成為太師。

次年,脫歡去世,其子也先繼承太師之位。也先繼續率領瓦剌強勢擴張。正統十二年(1447年),也先征服兀良哈三衛,蒙古各部全部臣服在也先麾下。


隨著勢力不斷增長,也先的野心也不斷膨脹。他脅迫脫脫不花可汗南侵明朝,聲稱能得到大城池即可,如果得不到,達到騷擾明邊境的目的也可。

從正統初年到正統末年,瓦剌通過四面征伐,勢力範圍已經西到巴爾喀什湖東南,北到安格拉河南邊、葉尼塞河上游,東邊到了克魯倫河下游和呼倫貝爾草原一帶。此時的瓦刺已經成為自北元崩潰以來,蒙古草原上最強大的一個政權。他們兵力雄厚,戰鬥力極強,已經具備了跟明朝一爭高下的實力。

蒙古瓦剌等部跟明朝經濟交流的主要方式就是通過朝貢貿易。瓦剌以朝貢為辭,派出大量人員進入明朝。明朝方面厚待來使,給他們賜宴,提供食宿、糧草,還要大量賞賜財物。

後人提及土木堡之變發生的原因,很多人都要歸咎到王振減損馬價事件。比如《北使錄》就提到因為王振減少瓦刺朝貢團的馬價,導致也先大怒,從而發兵扣留了英宗皇帝。王圻在《續文獻通考》中也將也先南下原因歸咎為王振裁減其馬價。

要說明事情的原委,先來看看每次瓦剌以朝貢為辭,來到北京給明廷造成了多少困擾。朝廷秉承厚往薄來的原則,對朝貢使團都是極其大方,高額的招待費用不說,使團來明後飛揚跋扈,而且還夾雜著特務人員,負責窺探明朝內地虛實。這一切都讓朝廷忍無可忍,儘管明廷一再下詔強調瓦剌部只需一年一貢即可,可是瓦剌卻裝傻充愣,對明朝皇帝的話充耳不聞,照樣一年之中頻繁來明朝貢。

明廷要求瓦刺朝貢使團限制為三百人,也先派來的人卻動輒上千。就拿正統十年那次來說,瓦剌使團一來就是兩千多人,明朝接待使團動用了牛羊三千多隻、酒三千多壇、麥一百多擔,至於雞鵝花果這些更是不計其數。官糧的供應已經不足,只好讓衛所來出銀兩完成供應。

正統十四年,也先又派遣使者來明朝進獻馬匹,這次使團一共兩千多人,詐稱三千人。王振驗看使團人員,發現瓦剌虛報人數,他大怒,命令將馬價減少。以往瓦剌使團也常常以劣等馬當成好馬賣給明朝,以往明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做了冤大頭,花了不少冤枉錢。沒有想到瓦剌人得寸進尺,把明朝當成了搖錢樹,變本加厲,這次不但送劣馬充好馬,更是虛報使團人數以期得到更多賞賜。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振這次忍無可忍了。他在減少馬價的同時,又下令按照瓦剌使團實際來明人數賞賜,並不許多給。

平心而論,在減損馬價這件事上,王振並沒有做錯。在外交上,明朝處理此事有理有節,並沒有因為瓦剌虛報人數而給予其他處罰,只是照實際人數賞賜,馬價也是按照實際劣等馬的價格給予。可以說,於情於理,王振的處理方式都無可置疑。

但在那些文人筆下,此事演變為王振無事找事惹怒了也先,從而導致了戰爭。那按照這些文人的邏輯,若是王振吃了啞巴虧,繼續認慫,任憑也先使團為所欲為,就能避免戰爭了?很可惜,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臆想而已,瓦剌挑動戰爭是遲早之事,王振減縮馬價之事只是戰爭的藉口罷了。

瓦剌勢力不斷膨脹,也先的經濟貪求不斷增長,他想的是通過軍事征伐以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如果有可能,還可以乘機攻占明朝的領土,這才是瓦刺發動戰爭的真正原因。

英宗親征

正統十四年(1449年)七月,瓦剌兵分四路全面入侵明朝邊境。中西路由也先親自率軍侵入大同,東路脫脫不花大汗率軍進攻遼東,中東路阿剌知院入寇宣府,西路派人攻擊甘州。

七月十一日,也先親率的中西路軍大舉進攻大同城。鎮守大同的參將吳浩帶兵在貓兒莊與瓦剌軍血戰,最終失敗陣亡。同時,阿剌知院率瓦剌軍圍攻宣府東北的赤城堡。

當天,貓兒莊之敗報就傳到了北京,明英宗在這一天下詔親征。

朝會上英宗宣布親徵令之後,下面站立的文武官員各懷心事,多數人不贊成此意,可是看著眼中噴火的年輕皇帝,再看看英宗旁邊的那位「殺伐果斷」的王太監,大家選擇了集體沉默。

親徵令發布的次日,英宗開始給京軍將士們發放兵器、糧餉和賞銀。七月十四日,吏部尚書王直牽頭,帶領京官們聯合署名,上奏英宗勸諫親征。大家的理由很簡單:一是後勤保障困難,二是皇帝親征,國家事務不能及時處理,三是親征難保無虞,萬一失利,皇帝安危事大。兵部尚書鄺埜和兵部侍郎于謙又各自單獨上奏疏,請英宗以社稷為重,不要親征。

但是,群臣的勸諫都沒能夠阻止年輕的皇帝。

七月十五日,駙馬西寧侯宋瑛、武進伯朱冕、都督石亨率大同軍又在陽和城與也先瓦剌軍激戰。結果明軍全軍覆滅,宋瑛和朱冕陣亡,石亨獨自一人逃脫。也就是這一天,明英宗朱祁鎮命弟弟鄖王朱祁鈺留守北京,帶著25萬京軍加私屬浩浩蕩蕩,踏上了北征瓦剌的征途。

朱祁鎮親征瓦剌之事,一向被文人士大夫們認為是王振最大的罪過。一句「挾帝親征」就給王振定了性,如果沒有這個死太監,英宗陛下豈能親征,若不是親征,又豈能落入敵手,成為瓦刺俘虜?

清修《明史》中就言之鑿鑿地認為正是王振逼迫皇帝親征,才導致了土木之難。

王振脅迫皇帝親征的目的是什麼?事後,明廷眾臣認為王振是山西人,他看到瓦剌軍鋒直逼大同,擔心故鄉被攻擊,為了保護故鄉,同時又想帶著皇帝到自己老家炫耀一番,才想出了親征的主意。

只不過,這種挾帝親征說是站不住腳的。

其一,英宗朱祁鎮當年已經24歲,是獨立處理國政的皇帝,而不是大權旁落的傀儡皇帝,親征決策不是他自己提出,王振又怎麼能挾持?

其二,英宗正是在明軍貓兒莊大敗之日,收到消息,做出了御駕親征的決策。以英宗和王振判斷,精銳的大同邊軍竟然慘敗給了瓦剌,局勢之嚴峻也到了必須御駕親征的地步。

其三,永樂朝京軍設置了三大營之後,皇帝處在軍隊最高統帥的地位。武將只能統帥部分軍隊,或者擔任偏將,率領全部京軍出征之最高統帥必須是皇帝本人。這就是朱棣之所以五次親征漠北的重要原因,也是明英宗在意識到局勢危機之後,帶領幾乎全部精銳京軍,親征瓦刺的原因。

其四,御駕親征在明初一直是傳統。從明太祖朱元璋身冒鏑鋒,打下江山到明成祖朱棣五征漠北,再到明宣宗朱瞻基平定漢王之亂和巡邊兀良哈,歷代皇帝都建立了赫赫武功。朱祁鎮羨慕歷代先帝的武功,想模仿他們,御駕親征,再次創造屬於自己的輝煌。

其五,三征麓川的大勝和東南三方民變的平定,也讓英宗朱祁鎮信心滿滿,覺得瓦剌軍在他面前也會迎刃而解,大敗而逃。

總之,英宗朱祁鎮自己做出了親征的決定,並不存在什麼王振脅迫的可能。他只是高估了明軍實力從而做出了這個錯誤的決定。

當然,另一方面來說,親征的決定又不能說完全跟王振沒有一點關係。王振在正統年間,一直提醒小皇帝不要忘記戰事,從明英宗初年兩次檢閱京軍到力主用兵麓川,王振的這種思想對英宗影響不可謂不大。

這次明英宗提出御駕親征之決定,王振也屬於堅定的擁護派,也許在他心中,還有個理想,想協助英宗皇帝御駕親征,大敗瓦剌軍,從而進一步提高皇帝的威望,建立不世之功。

從英宗下達親征之命到七月十六日正式出征,皇帝僅僅給了出征大軍5天準備時間。當然,當時軍情緊急,明廷確實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準備親征了。

25萬京軍和私屬倉促就道,大軍8日之後,抵達宣府。到了宣府,天氣忽然變壞,大風大雨。跟隨皇帝親征的文武官員紛紛請求皇帝在宣府駐紮,不要繼續前行,以免出現差池。

面對這種畏戰情緒,英宗大怒,命王振將勸說駐軍的大臣們遣送到軍隊裡面,跟著大頭兵們一起行軍,讓他們感受到戰爭的氣氛。

第二天,親征大軍繼續西行,到達雞鳴山。這時候軍中的畏敵情緒更加嚴重。為了壓制此風,在英宗授意和默許下,王振故意凌辱群臣,命成國公朱勇覲見時膝行向前。管理大營的戶部尚書王佐和兵部尚書鄺埜無故擅離職守,王振罰令二人跪在草地之中,夜晚才讓他們回去。軍情緊急,王振身邊的親信,欽天監監正彭德清勸說他:「敵人強大,不可繼續前進,萬一皇帝失利被俘就壞了。」內閣學士曹鼐也以皇帝之命關係社稷安危相勸,要求退軍。結果,都被王振拒絕了。

王振明白,年輕氣盛的天子朱祁鎮不可能同意回師。他滿懷信心地要建立不朽功績,25萬大軍沒有跟敵軍交手就退師,豈不成為了天下的笑柄!

明軍繼續前進,到達前線大同。大同鎮守太監郭敬秘密告訴王振,若大軍繼續出戰,將正中也先下懷。郭敬顯然是得到了某些軍事情報,才稟告了王振。因為就在明英宗進軍時,以往戰無不勝的瓦刺軍竟然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塞外。

說來也巧,親征大軍到達大同當天的夜裡,一向晴朗的天空風雨大作,令人膽寒。

在群臣和王振的極力勸說下,明英宗極不情願地同意大軍班師。

班師回朝

針對回師的路線,親征大軍的文武官員又產生了極大的分歧。鎮守大同的都督僉事郭登建議大軍從紫荊關回師。但是明英宗卻沒有同意這個建議,他的路線是向東,從居庸關回師北京。

關於回師路線,《明英宗實錄》給出的說法是王振想邀請英宗親自駕臨其蔚州故鄉,才決定親征大軍從紫荊關回師。但是,王振又考慮到親征大軍會踩壞了故鄉的莊稼,給鄉親們造成重大損失,才又建議英宗改道宣府經居庸關回京。也就是他這一建議,才導致了英宗在土木堡中了瓦剌埋伏,全軍覆滅。

如果真是這樣,王振對土木堡之變可要承擔重要責任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明英宗自己不想從紫荊關返回京城,而是執意要從居庸關回師。

王振跟郭登意見一致,也請求英宗從紫荊關回師,這樣更遠離敵軍,相對更安全一些。《明英宗實錄》刻意將這個決定的責任推到王振身上,就是為了給明英宗推脫責任,從而坐實了宦官誤國這一說法。

明英宗不選擇紫荊關回師是有他自己的想法。首先,回師就是他極不情願的決定,如果走居庸關東北一線,在山川眾多、地形不利於敵方騎兵展開的情況下,還有可能遭遇瓦剌軍,打上一場勝仗,給自己的班師挽回些面子。年輕氣盛的皇帝是不甘心一戰不打,就這樣灰溜溜退軍的。

其次,即使選擇走紫荊關一線也並不能保證萬全。正統十四年之前,明朝從大同到蔚州的路途中,並非後世人們想像中那種城堡眾多,貫通聯結為一體,密不通風的防守工事。當時的邊牆只是斷斷續續,在正統年間之前,據《明實錄》記載,明朝只在永樂十年有過一次修築邊牆的行為。明朝大規模修建長城是嘉靖朝的事情。土木堡之變時的宣府邊牆長度只有嘉靖時的十八分之一長,沒有墩台、城堡、關隘,大小城堡之間各自為戰,難以相互救援,也無法形成合力阻擊敵軍,宣府等邊鎮猶如一個到處漏風的籬笆院,瓦剌騎兵可以隨意進入內地,防不勝防。

在這種情況下,明軍即使選擇走偏南的紫荊關一線,也充滿了危險。萬一,瓦剌騎兵深入內地,就可能在南線一帶平原地區追擊上明軍,發揮騎兵優勢,將明軍全殲。

經過7日行軍,英宗大軍回師於八月初十日到達宣府。

前面我們說過,英宗在拒絕了郭登和王振從蔚州回師建議之後,沿著北線行軍以便尋找瓦剌主力決戰。初七日,親征大軍到達了白登後,大軍又轉向東南,向著蔚州方向前進40里。為何英宗又走了一段被自己否定的路線?

這就跟英宗內心的反覆不定有關係了。在陽和城外見識到了屍橫遍野的場面,一心要尋找瓦剌軍決戰的英宗內心也有所觸動,畢竟是第一次親征,眾多文武還有王振出於對皇帝安全的考慮,也在旁一直勸說皇帝走蔚州方向,英宗也考慮到蔚州一線雖然平川無險,但是畢竟遠離邊塞,瓦剌騎兵到來的可能性不大。於是在眾人壓力之下,才有了這繞道40里的行程。

在洪州方城堡休息了一夜之後,英宗不甘心就這樣回師,又改變了主意,不顧文武官員的極力勸說,繼續執意前往宣府,以便於尋找瓦剌軍決戰。王振見英宗陷入巨大輿論壓力下,主動站出來替皇帝圓場,說英宗皇帝不去蔚州,是擔心大軍踐踏了家鄉莊稼。這才有了之後實錄裡面的記載,將繞道之罪歸於王振。

其實,仲秋之時節,地處塞北的蔚州並沒有莊稼可以供大軍踐踏,王振此說辭只是為皇帝解圍隨口一言。

清修《明史》裡面抓住了這繞道四十里之事,說繞道導致了親征大軍疲倦不堪,從而耽誤英宗安全返回。可是,繞道四十里之後,接下來連續3天,大軍都在夜間休息駐紮,充分休整應無大礙,而且一路順風的,沒有遇到什麼瓦剌軍隊。

不過,八月十三日這天,駐紮在雷家站的大軍正要啟程,警報終於拉響了。明軍得到諜報,也先親率瓦剌軍,準備襲擊親征大軍後部。此時明英宗不但沒有加速回師速度,反而還按兵不動,並派出斷後部隊截擊瓦剌軍。

雷家站地勢開闊,北臨八寶山,南邊是一望無垠的廣闊平川。這是非常有利於大軍團展開作戰的地形,正是跟瓦剌對戰的好地界。

一路上一心要尋瓦刺主力決戰的朱祁鎮,終於等到了跟敵軍對戰的機會。聽說敵人追擊的消息,他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期待與瓦剌軍面對面決戰。

那此時也先參加追擊戰的軍隊有多少人?瓦剌統一蒙古草原之後,可動員的兵力至少不少於20萬。這一次四路入侵明朝,可謂是傾巢而出。北京保衛戰中,也先帶領九萬多軍隊圍攻北京。根據這一人數逆向推算,土木堡之戰中,也先應該至少動用了十萬多兵力參戰,而非常見史籍中所言的兩三萬人。

不得不承認,也先是卓越的軍事指揮家。他得知明英宗御駕親征的消息後,故意示弱退卻,然後在漠北設下埋伏,引誘明軍進入包圍圈,一舉圍殲。若明軍沒有上當,他就攻擊大同,阿剌知院進攻宣府,這兩地都是明朝親征大軍必經之路。

兩路瓦刺軍隊在圍攻的同時,通過探報傳遞消息,一旦親征大軍到了有利於他們圍攻的地區,他們兩部就迅速合兵一處,將親征大軍圍而殲之!

更加糟糕的是,早在七月十二日,瓦剌大軍已經開始圍攻馬營。這就意味著宣府北邊的獨石城已經落入敵手。獨石城的城防能力在整個宣府地區僅次於鎮城,此地不守,意味著其他更小些的城堡更加無力抵抗瓦剌軍的猛攻。

獨石城失守後,馬營城守將楊俊不戰而逃。他這一逃,帶來的惡劣影響,就是懷來、永寧等地的守軍紛紛效仿,棄城逃跑。這樣一來,有十一處城池落入敵手,整個宣府北路和東路的防守全線崩潰。永寧衛的丟失,又使得瓦刺軍可以來去自由,長驅直入,切斷了明軍可能取水的水源地桑乾河,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正是明軍慘敗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獨石、懷來、永寧等城池的成功攻占,使得瓦剌大軍已經具備了合圍明朝親征大軍的可能。而明軍的探報系統卻根本沒有探測到如此重要的情報。

二十多萬親征大軍絲毫沒有意識到,正是從踏入雷家站開始,他們已經一步步走進了也先設計好的包圍圈口袋。

土木被困

八月十三日,明英宗朱祁鎮正信心滿滿準備在雷家站痛擊瓦剌主力,這時他突然接到探馬回報,驚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原來,瓦剌軍已經襲擊了親征大軍的斷後部隊,勇將恭順侯吳克忠、其弟都督吳克勤所部3萬人陷入敵軍埋伏,幾乎全軍覆滅!吳克忠兄弟英勇戰死殉國。

得知消息後的明英宗立刻派出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率領精銳京軍四萬人迎戰敵軍。

結果大軍進入鷂兒嶺,又被瓦剌軍伏擊,4萬人全部覆滅,主將朱勇、薛綬陣亡。

至此,親征大軍已經損失了7萬兵力。明英宗朱祁鎮在這一刻,才真正見識到了瓦剌軍令人恐怖的戰鬥力。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瓦剌10萬大軍已經切斷了宣府鎮和親征大軍之間的聯繫,宣府鎮的楊洪就是有心救援,也無力出城了。

八月十四日,十八萬明軍進入了土木堡,他們的士氣,已經被前面兩次慘敗打擊得蕩然無存。恐懼占據了每一個士兵的心頭,馬上就是八月十五中秋團圓之日了,可是彪悍的瓦刺騎兵卻要用手中的利刃收割他們的生命!沒有人能預測到,自己能否活著回到京城,再見到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

親征大軍這一日行進了33里後,在土木堡駐紮休整。

土木堡20里處有一處城池,就是懷來城。

明末清初的谷應泰,在他的《明史紀事本末》中悲憤地寫下這樣的語句:「王振讓親征大軍停下,等待一千多輛車的輜重,那些都是他的私人財物,落在了後面。因為這一等待,才錯過了大軍進入懷來城的時機。從而最終導致了車駕陷落土木堡。」

而《明英宗實錄》提出了另外一種說法:親征大軍每當到達一地駐蹕,英宗都要派遣司設監太監吳亮勘察地勢,選擇營盤所在地。王振因為大軍屢屢失利,心中憤懣,心不在焉,也沒有讓吳亮勘察地形,就選擇了在土木堡地勢較高之處駐營。

這高地是大大選錯了,大軍又餓又渴,掘地二丈,都沒有發現一滴水。駐營的高地南邊15里處,有一河流,已經被瓦剌占據。實錄由此提出,正是王振選擇駐蹕土木堡的重大失誤,最終導致了大軍的崩潰。

其實,谷應泰和明實錄的說法都站不住腳。首先,瓦剌設伏鷂兒嶺的軍事行動,是在親征大軍到達雷家站之前就已經完成的。千餘輛輜重應該是在成國公朱勇和恭順侯吳克忠的斷後大軍中,兩路大軍被瓦剌擊敗,那千餘輛車的輜重豈能完好無缺?必然已經是落入瓦刺之手。

再說王振行軍為何要將自己大量私財帶入軍中,哪裡有打仗還要帶著自己的財產四處炫耀的道理。退一萬步講,如果那些真的都是王振重要的財物,何不隨身帶著,讓輜重車跟隨自己和英宗左右。在明明得到探報,瓦剌追擊的情況下,還要放在後續部隊,這在情理上也講不通。由此可見,谷應泰說法之錯謬。

其次,懷來城早在親征大軍到來之前,就已經被守軍放棄,從而被瓦剌軍進占。駐蹕土木堡,正是明軍在瓦剌大軍緊逼下,無奈中的選擇而已。而非王振一時憤懣,做出的錯誤決定。由此可見,實錄記載之不確。

八月十四日晚,瓦剌軍連夜攻擊土木堡北面的麻峪口,守衛此處的明軍都指揮郭懋拚命抵抗了一夜,最終不支,敗下陣來。

八月十五日,中秋萬家團圓之日,土木堡的明軍已經陷入了絕境。

當然,此刻的明軍並沒有放棄最後的努力,他們築造塹壕工事,對抗瓦刺軍,使得瓦剌軍一時間難以靠近。

也先計上心來,他派出使者到明軍陣前議和。明英宗朱祁鎮派出內閣曹鼐跟瓦剌使者會晤。然後又派出兩人護送瓦剌使者回去。也先假意同意撤軍,饑渴難耐的明軍將士們看到瓦剌軍後撤,在這一刻他們的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了。他們的意志已經到了臨界點,乾涸的嘴唇已經滲出了鮮血,明軍紛紛跳出塹壕,尋找水源。

就在明軍陣形大亂之時,佯裝撤軍的瓦剌軍殺了一個回馬槍,衝殺向前,將明軍將士們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接下來的戰鬥,簡直可以用殺戮來形容了,很多失去抵抗意志的明軍坐等敵軍殺戮,仿佛成了待宰的羔羊。

血色夕陽,一場大戰之後,土木堡伏屍遍野。無定河邊骨,猶然是春閨夢中人。月明團圓夜,六萬多明軍將士卻已經長眠他鄉。

土木堡之戰時,明軍尚且有18萬人。根據親歷者李賢的記載,死者居三分之一,傷者過半,騾馬損失了20多萬。瓦剌軍在砍殺明軍的同時,不忘記強奪輜重兵器。一名瓦剌兵看到一個盔甲鮮明的年輕人坐在地上,仿佛這殺戮的修羅戰場跟他無關似的。

他伸手強奪年輕人的甲冑,將其俘虜。後來經過瓦剌將領辨認,才知道此人正是大明皇帝朱祁鎮。

讓我們再看看王振最後的結局吧。關於王振之死,也有三種說法:一是為瓦剌軍所殺。傅維鱗《明書》和小說《醒世姻緣傳》中皆持此說。

二是為護衛將軍樊忠所殺。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中的記載頗具英雄悲劇情懷:土木堡之戰,明軍崩潰,護衛將軍樊忠睚眥俱裂,他痛恨奸臣王振,揮舞著手中大錘,大聲喊道:「我要為天下誅殺此賊!」說完,他一錘下去,將王振砸了個腦漿進裂,死於當場。最終樊忠也死於瓦剌軍中。

三是北京智化寺中留存的《英宗諭祭王振碑》中提到:英宗朱祁鎮親眼目睹,王振揮刀自刎,自殺殉國。

筆者認為,第二種說法是最不靠譜的。這種頗具小說色彩的描述,顯然是作者一種情懷的寄託。禍國太監死於忠臣之手,這符合文人們羅曼蒂克式的幻想結局。真可惜,這只是個傳說。

應該說,王振自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因為王振和英宗情感之深厚是無可置疑的。眼看得明軍全軍覆沒,英宗又被俘虜,自己沒有盡到保護責任,愧對英宗對自己的恩遇,又辜負了歷代先帝對自己的囑託和厚待。王振感覺無顏活在世上,遂揮刀自殺。

功過之爭

土木堡之變對明朝的打擊,是開國以來最慘痛的軍事失敗。首先,精銳的京軍損失慘重,25萬京軍死於鷂兒嶺和土木堡之戰的總共有13萬人之多,隨軍的軍械輜重被瓦剌掠奪一空。

其次,皇帝朱祁鎮成為了瓦刺軍的俘虜,這也是明朝的最大國恥,對明朝軍心士氣打擊沉重。

最後,隨行的五十多名文武重臣死於土木堡,這摧毀了幾乎明朝半個朝廷。死於土木之難的張輔為首的勛貴為數不少,勛貴集團遭受了沉重打擊。這也直接導致了明朝權力中心的重新洗盤。

作為一場慘痛的軍事失敗,土木堡之變在當時和後世,都一直被研究和探討,為何明朝在開國不到百年之際,就遭受了如此慘重的失敗?要知道,此時距明成祖朱棣對蒙古各部「犁庭掃穴」也不過25年時間。

土木堡之敗原因眾多,歸結起來不外乎以下幾點:首先,自永樂朝以來,北部邊防線的全面收縮,導致了北部邊防態勢的惡化。永樂大帝將東勝、大寧遷徙到內地,對蒙古的防線開始大範圍南移。正統年間,北部邊防已經形成了這樣的態勢,塞外一有風吹草動,蒙古人就很快能殺到宣府、大同城下,這使得明朝邊防情況日益嚴峻。

其次,瓦剌軍力強大,加之宣府鎮附近的防守脆弱,導致了宣府北路東路各城堡紛紛落入敵手。宣府鎮遂成孤城,無法援救親征大軍,坐視土木堡之敗的發生。

再次,明英宗年輕氣盛,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貿然親征。在回師途中,進退失據,缺乏對敵軍的正確判斷,這些指揮失誤也是導致戰敗的重要原因。

最後,對手的強大和也先卓越的軍事才能也是明軍失利的原因。

土木堡之變被後世史家認定為明朝中衰的標誌。這並不確切,這是很多偶發因素導致的軍事失敗,並沒有動搖明朝根本,更何況,在土木堡之變之後,大明王朝依然存在了近二百年。期間,也多次出現了經濟繁榮的大幅度發展期,並沒有什麼衰世之徵。

通過前文的詳細分析,我們也看到文人士大夫們筆下的歷史書寫中,王振是作為罪魁禍首成為了替罪羊。古人為君者諱,失敗的責任當然不能明指是明英宗本人,更何況,明英宗雖然成為瓦剌俘虜,後來卻又成功復辟,再次登基,而且之後歷代明朝皇帝都是英宗之後人,不管是皇帝和臣下,都不可能將責任諉過於英宗。

既然王振專權已經對文官士大夫權力造成了影響,而王振已死,永遠不能開口,秉承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文官士大夫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好,就讓你個死太監再來當個土木堡之敗的罪魁禍首,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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