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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齊物論》的高深智慧,是解決人類紛爭的方法論

作者:余雲開如果要在中國古代聖賢中找一個「智慧通天」的人,我相信很多人,一定會選擇莊子。當然,用「智慧通天」這個詞,未免顯得不沉穩,但我認為,這是對莊子最好的定義。

2020-01-03 18:42 / 0人閱讀過此篇文章  

作者:余雲開

如果要在中國古代聖賢中找一個「智慧通天」的人,我相信很多人,一定會選擇莊子。

當然,用「智慧通天」這個詞,未免顯得不沉穩,但我認為,這是對莊子最好的定義。

在莊子哲學思想中,涉及到形上學、本體論、辯證思想、相對論、宇宙觀、認識論等較多觀點,無論我們從那一個觀點進入,都能夠一窺莊子哲學的宏大與深邃。

可以說,在中西方哲學家中,能像莊子這樣洞察人性、萬物以及世界本相,且能夠將其準確描述出來,並找到終極性解決方案的人,可謂鳳毛麟角。

《莊子》一書,分外內篇、外篇、雜篇,其中內篇被公認為莊子真作,其他的外篇、雜篇有可能是後學「偽作」。當然,最重要的思想在全在內篇里,共七篇文章,可謂篇篇精品,句句真知。懂得莊子內七篇的思想內涵,也就懂得了莊子極高的智慧境界。

《齊物論》是《莊子》內篇的第二篇,第一篇是《逍遙遊》。據說,莊子在寫完逍遙遊後,心境非常敞開,享受到了精神逍遙無待帶來的愉悅感。他也希望更多的人達到他的這個境界,共享這種高級享受。但他發現世人精神被束縛在各種是非、概念之中,要達到他的境界,首先要解決掉這些學派紛爭造成的困惑,於是他又寫了《齊物論》。

在《逍遙遊》中,莊子揭示了人類存在「認知局限的狀態」,以及這種狀態造成的錯誤生活觀,並發現人的價值與本位所在,最後為此提出了打破認知局限的方案:無我、無功、無名。也就是說,逍遙遊實際上是教我們認識到人的認知局限,然後如何避免認知局限造成的錯誤生活。

那麼,《齊物論》就是在《逍遙遊》的基層邏輯上,進一步系統論證了「認知局限」的錯誤因由、邏輯,並為此找到解決這些錯誤因由、邏輯的答案。

在《齊物論》,莊子認為萬物都是渾然一體的,事物之間在根本上並沒有彼此之分,而且是相互依存的存在。

所謂「齊物」,就是一切事物歸根到底都是相同的,沒有什麼差別,也沒有是非、美醜、善惡、貴賤之分。

莊子從三個層次,為我們推導了《齊物論》的實在性、合理性以及終極性。下面我們具體來看:

一、物性不同,見識不同

在本文的開篇,莊子通過一個能夠「吾喪我」的高人南國子綦與俗人代表子游的對話,道明了一個道理:物性不同,所發出的見解不同。

什麼意思呢?莊子通過南國子綦的口,提出了人籟、地籟、天籟的世界本相,並指明了一般人只知道人籟而已,修為稍微高一點的人,可能還知道地籟,但天籟卻很少有人知道。

南國子綦用樹林裡各種形狀各異的樹洞,在風吹過之後,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來說明:風是一樣的風,但那些樹洞因為各自不同的造型,所發出的聲音就各不相同,有的像流水聲,有點像射箭聲,有點像喊叫聲……

在這裡,子游還在陷在概念之中,便自作聰明說:人籟是用竹子發出的,地籟好比那些樹洞發出之音,那麼天籟是什麼呢?

其實,從整體思想路徑來看,莊子不是要揭示概念的來源,而是要告訴我們人的「認知局限」的問題。

所以,南國子綦並沒有回答子游的問題,而是拋出了一個思考,將子游(當然也包括我們)提到直面認知問題上來:「風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其意是風吹那些不同形狀的樹洞,使他們發出自己的聲音。能讓它們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那麼鼓動這些聲音的是誰呢?

需要說明的是,莊子在這裡拋出的這個思考,就是《齊物論》的根基。毫無疑問,這個根基就是形上學。雖然莊子通篇都是在用唯物主義、辯證論等方法來闡述,但莊子哲學的根據就是建立在形上學上,或說超驗主義之上。

然後,沒有等子游的回答,莊子筆鋒一轉,就直接說人的問題:

「大知閒閒,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

在此莊子一針見血,道明了人的問題:無論是大智的人,還是小智的人,都愛各持己見,並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生出各種虛假、編造的手段,而這些都被人稱之為精明。

但這些為了讓自己比別人更精明的努力,其生命猶如秋冬的肅殺,日漸衰亡,心靈就像被繩索捆綁了,萬般不開竅,又像廢棄的水溝,源頭之水枯竭,一天天走向滅亡。

也就是說,其實每一個個體的人都是和那些樹洞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因為自己的感受與領悟,便形成了各種對立的、千差萬別的爭議。而這些對立和爭議都是「勞神明」的枉費。從根本上來講,這些爭議一點意義也沒有,就像那些樹洞發出各種聲音一樣,他們都認為自己發出的聲音是對的,其他的都是錯誤的。但其實他們感受的都是同一陣風。進一步,莊子強調,如果沒有風,它們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但奇怪的是,人的各種情緒,變化莫測,時而歡喜,時而憤怒,時而悲哀,時而快樂;有時多慮,有時感嘆,有時後悔,有時恐懼,有時放縱,有時張狂,有時作態,就像音樂從空虛中發出來,又像菌類被地氣蒸發出來。

仔細想一想,我們是不是如此,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哀怨、悲傷、憤怒,卻無可遏制。從這個層面來理解,我們就無法不進入形上學理解了,當我們用形上學來理解,就知道我們真的很渺小:我們連自己的情緒都把控不了。從某種程度上講,宗教之所以存在都是因為這個深層次的原因,而人的敬畏心也是因為在這個層面上的無可奈何。

當然,莊子並沒有帶領我們進入形上學,他只是把門指給我們,並把抉擇權交給我們,他只是說了一句:「已乎,已乎!旦暮如此,其所由以生乎。」意思是,如此吧,如此吧,一旦我們領悟到這些層面,就知道其所產生的原因了。

在這裡,莊子沒有進入形上學去為人類「樹立一個有名稱的宗教偶像」,這對於中國文化來說,我們無法評判這是幸還是不幸,畢竟我們人類社會還沒有抵達終極狀態。但從西方宗教對全人類產生的影響來看,其實宗教信仰誕生的那一天,就帶著一把雙刃劍,各種由此誕生的道德派別、宗教爭端、信仰衝突、種族歧視,將人類一次次推到了危險的邊緣。

這是《齊物論》的第一個層次,莊子在此讓我們知道人類的認知局限,人類所發有的爭議,都是因為自己的情態不同、內在不同而已。

接下來,莊子將進一步告訴我們:其實我們在根本是沒有分別的。

二、萬物無彼此,互相依存

通過前面的鋪墊之後,莊子提出了他的論點:「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意即所有事物都存在著相對性,沒有「彼」就沒有「我」,反過來,如果沒有「我」「彼」也無法得到呈現,「彼我」相輔相成,無法分離,說明物與物都是相互依賴而存在的。

緊接著莊子強調,當我們認識這一點,就算是接近道了,剩下來的問題就是我們不知道是誰主宰?但這個主宰是我們明明可以感受到的,雖然我們看不見他的端倪,但通過我們人的行為結果,我們就知道有這個主宰。就像那些樹洞發出聲音一樣,他們是由風主宰的。

但這個主宰是否有偏好呢?就像我們身上所有的器官一樣,我們更喜歡眼睛呢,還是嘴巴呢,抑或是手呢?但莊子說,這個我們無法知道,但即使我們知道,也改不了自然本性,所以又何必知道呢?我們只需要知道自己不要在本來就「有限的局裡」虛耗自己就行了。

就像人一旦成了人,就是向死而生,也就是生的那一刻,其實也是走向死亡的時刻。那麼,生死是同一的,而我們對此現狀無法改變。所以,莊子強調,人在這樣的可憐狀況下,還要去與外界發生摩擦、爭論是非,這不是很可悲嗎?再說,就算是人永遠不死,但整日陷在糾紛之中,這個生命又有多少意義?

在此,莊子實際上指出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毫無疑問,莊子認為那生命浪費在對是非的紛爭上,是毫無價值的。

世間萬物本來不同,但卻能相容於天地之間。但人往往以自我為中心生出種種成見 ,由成見劃分出是非彼此,在是非彼此中你爭我斗,互不相容,到最後不過是一場徒勞。

所以,莊子說,很多人判斷事物都是依據自己的成見,而成見每一個人都有,沒有成見,就不會有是非,所以當有是非的地方,就都是人的成見在作怪,並非他掌握了什麼真理。真理一定是無有是非的,是即是,不是即不是。

而且,當一個人的成見主宰了這個人,那麼這個人就不能明白真道,真道也沒法向他顯現。莊子在此舉例說,就像儒家墨家之類的爭辯,他們彼此都是以否定對方肯定的東西,而奉揚對方否定的東西。其實,他們應該以空明的心境,去探究這些事物的本原。如果他們討論到本源上去,他們就知道自己的局限了。

我們知道,其實儒家和墨家之爭辯,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現象上、表面上,根本不涉及到根源。比如關於喪葬問題之爭,儒家強調的是以孝為大,所以未免鋪張浪費,而墨家卻認為鋪張浪費是不可取的,所以強調的是節葬。

從根源上來講,儒家孝的目的是為了弘揚孝的文化心性,從而培養人的道德感,而墨家節葬的目的也是為了不因浪費變窮而導致人性泛濫,根本上也是維護道德。所以回到根源上,這個爭論有什麼意思,一點意思也沒有。

如果用莊子的辦法,就是順其自然,你能做到厚葬就做,做不到你就節葬,沒有必要去跟風效仿。而儒家和墨家明顯有點一根筋,非得讓所有人一樣,因為不一樣,就會被嘲笑。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們現在很多地方的喪葬依然在遵循著儒家的思想,家家攀比,這就是文化的影響。

換句話說,其實儒墨爭論這些的都是為了道德的完善,只是他們自身根據自己的內在不同的感受發出不一樣的聲音而已,從而在自己感受上來爭論,忽略了根源的同一性,這就是個人成見造成的。

回到開篇的那個例子,那些樹洞所發出的聲音,本來就根據自己的情形不同,所發出的聲音不同。那麼,如果某個樹洞非得要強調所有樹洞應該跟他發出一樣的聲音,這不是很可笑嗎?

在此有必要強調,成見可不是簡單的是我們的想法,它是一種不易察覺的根深在人類思想內核中的經驗,而且它具有一種錯覺扭曲力,它能將客觀存在扭曲符合它的經驗印象。

舉一個例子,我的住所前面是一條馬路,由於我印象或說經驗當中,經常看到的場景是馬路與住宅是呈平行狀態的,所以我一以為我家的樓房和馬路是平行,但實際是呈三角形,儘管我多少次站在陽台上觀看那條馬路,都沒有發現這個真相,直到有一天,我站在玻璃門後,看到馬路是斜穿出去的,我才發現不是平行的。

所以,可想而知,人的成見有多厲害,當一個人被成見控制了,他是看不到世界的本相的。所以,我們應當消除成見,不要對任何事物都「自以為是」,而是要對任何事物都保存「信任」。也就是說,我們將自己從自我主宰中拉出來,作為與萬物一體的當中的一個。

這是《齊物論》的第二個層次,莊子明確告訴我們,我們人不是獨立存在的,人是依賴某個主宰而存在的,或說人只是這萬物當中的一個,與其他萬物的生生滅滅並沒有什麼不同,不要陷入自我成見的圈套之中。

三、超越對立,實現「道通為一」,達於「齊物」

進一步,莊子為我們推出了齊物論的核心思想:「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

在這裡,莊子說萬世萬物沒有不是彼方的,萬事萬物也沒有不是此方的,從彼方來觀察此方自然看不見此方的實際情況,而在此方來看,這卻是很明顯的。

所以,此就是彼,彼就是此,他們都是一體的,所產生的對立是雙方存在的緣由。用相對論來理解,就是陰陽協調,有陰才有陽,有陽才有陰,陰陽需要有對立的存在才能存在。

由此,莊子認為,我們所執著的是與非,壽與夭,成與毀,美與丑,彼與此,物與我,身與心,大與小,利與害,安與危,生與死,有與無等概念,其實都是自我感受上的差異的「執迷」,所以我們各人所「自以為是」的都是具有相對性,表面性和不真實性等狀況。

那麼,莊子的意思是,我們要用「以明」的方法來看問題,即超越自我成見,跳出是非來看問題。這一思想對應了《逍遙遊》提出來的突破認知方案:「無己、無功、無名」,即消除我們的成見、功利之心、種種概念,然後「道通為一」,達於「齊物」

其實,人與人之間的紛爭,概念與概念的不同,都是某種層面上的「誤解」,你「誤解」我,我誤解你,再到你不理解我,我不理解你,從而現在無休止的紛爭消耗之中。

而且,莊子強調,這種紛爭是人類沒有辦法解決的,因為你叫認識和你一樣的人了評判,他既然和你一樣,又怎麼知道正確性在哪裡呢?那如果你叫一個和你認識不一樣的人來評判,他更不知道你的正確性在哪裡?

歸根結底,就是我們沒有認識到主宰者的根源。就像樹洞相爭,就是忘記了他們同屬「一陣風」,而儒墨相爭,都是忘記了背後的主宰者——道德。

所以莊子說,唯有放棄這些爭端,就像聖人一樣,只用心去感悟大道本性,順從大道,從而超越是非的困局,獲得「道樞(大道的樞要)」。只有如此,我們才好比站在環形中心樞紐上,可以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變化,而不會被迷惑。

在莊子時代,各種哲學辯論喧囂大地,令人困惑而莫衷一是,這就激發了莊子的想像力,他在超驗主義(玄學)的鼓勵下,開始懷疑人們思想的真實性,在這種懷疑精神的催發下,使他果然透過現象看到了本質:萬物是一體的,即齊物為一

所以,莊子讓我們以「道」觀萬物、觀己心,如此而行,我們最後會發現,其實在「道」的層面上,萬物是齊一的。

莊子最後用一個莊周夢蝶的寓言,將齊物論推向了相當的高度:我們的存在是否是一場夢,是否是一種精神形式的物化?

簡而言之,齊物論的高深之處,就是他將人的認知,從「有限性」拉到了「無限性」,讓人在「無限性」的認知框架下,自然而然就消除了成見、偏見,格局為之提升,心靈為之大開,最後達到莊子逍遙遊的境界。

(余雲開哲學教育研究室出品,今日頭條獨家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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